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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凤霞回忆51:我们戏曲演员流浪卖艺没有家的,所以叫做跑江湖的

更新时间:2026-02-03 08:18  浏览量:2

从前唱戏,有一种名堂叫搭桌,搭桌也即是唱戏不给钱,是一种剥削。搭桌的名堂可多了,随便财主出一个名堂就要给他搭桌唱戏。财主做生日,财主家里所有人做生日,某公安局长、宪兵队长等所谓有来往的官员做生日都得搭桌。另外财主家有红白喜事,死人,娶媳妇,生孩子,过满月都要搭祝贺桌。有一年在华北戏院唱戏,财主小老婆生双胎,要我们搭了两份桌,为了照顾大伙才给吃了一顿面条,财主还认为这是恩典演员哪。一年三节固定要搭桌,是为了应酬官府送礼的人情桌,夏天警察们来弹压,官府要人都要吃冷饭,摆西瓜搭瓜凉桌,冬天又要搭取暖桌。前后台换窗户玻璃等,都要我们白唱戏,一般是人还未进班先要讲好给财主搭定期桌,天数都要事先讲好。

一个演员进戏班先订合同,双方讲好后,打上手印,实际上只许财主辞退演员,不许演员辞财主。

记得在天津天宝戏院搭桌最多,连财主大衣被人烧了几个洞都叫我们搭桌,叫大衣桌。

财主的管事先生非常可恨。这种人专替财主讲公事,约角儿,跑腿儿。他们都能说会道,替财主打官司。有流氓来砸园子,他出头用茶碗向自己头上砸,叫"给自己开瓢儿"。也有打架时自己人给自己人开瓢的,这样验伤时可证明不是自己开的瓢儿。这些管事的打手,我们也叫他们"尾巴"。因为他们什么也不会干,专会算计剥削我们唱戏的,是财主的狗尾巴。北京天桥解放前有四霸王,有开戏园子的财主三皇上,活阎王孙五,这些都是剥削艺人的恶霸。

这些人还坑害女演员。女演员唱红了他们就算计了,唱黑了就立即辞退。我亲眼看见很多女演员被财主勾引抽上大烟、白面,学会了打牌,玩闹,最后下场悲惨。

记得在中央戏院唱戏,财主在后台帐房里头有两间套房。这两间房子是散戏后专为那些官面和老爷太太们玩闹用的。有一次财主叫"小水锅"给看着门说:"如果王太太来了,就说王掌柜不在这里。"因为王掌柜和太太常来看戏,大伙都认识。实际上王掌柜跟一个女人在屋里了。"小水锅"只好站在门前,不料王太太果然气汹汹地来了。"小水锅"看见她吓得发抖,王太太问他话,他一句也说不清楚,王太太一看就知道有鬼,大吵大闹闯了进去,从屋中拉出了王掌柜,又跟屋中女人大打。两个人不知怎么把生着的火炉子打倒了,大乱当中引起了火,立即烟冒得很高。消防队开着大卡车来了,车开来时火已经被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扑灭。可是消防队来了就拿起水管子放水,火已灭了,都是烟,他们也不问照样放水。财主什么也没有损失,我们唱戏的戏衣头面等等都被水浇湿了。这还不算,财主的尾巴手提着一块小黑板写着白粉笔字:"演消防桌三天"。我们戏衣都被水浇了还得给财主搭桌。那时候唱戏抬不起头,睁不开眼,时时刻刻遭迫害受压迫,1950年恶霸财主们都被镇压了,从此再也听不见"搭桌"这两个字了。

我们戏曲演员,在旧社会流浪卖艺,没有家的,所以叫做跑江湖的艺人。评剧班在天津、东北、西北、山东等处都有,评剧演员走到哪儿唱到哪儿,大都是拉家带口。东北的评剧班多。在东北有个叫王恒太后旧楼房,都是评剧演员来往站脚的地方。天津南市的新兴公寓、四箴里,也都是艺人住的地方。这些江湖艺人到处为家,比如从东北到天津,从天津到山东等地,都有这种艺人来往的住处:青岛会友站、大安站、四吉站等等,这里有东家,也有伙计,还有的是日本人开的,大多是假洋鬼子,中国人装的日本人。在这里住下,可介绍搭班唱戏。外地来的艺人先住下,不收房租,也有大锅饭,这可并不是说可以白吃、白住,实际上这是剥削的一种手腕,剥削唱戏的不比戏班的班主轻。这里的东家和戏班的财主们,有着密切的联系。东家介绍去搭班的演员,挣了钱,要给他提成,扣钱。比如挣一块钱,得分给他两毛、三毛,唱几年都得分给他。经东家介绍去唱戏,就开来条子,房费、饭费及各种杂费一起算,一个钱也不能少给。东家不介绍,演员就没有地方去唱戏。这些地方都有共同点:招赌窝娼。用这吸引人拉关系。

1943年我去青岛,在东镇金城戏院演戏,就是住在大安站。这个地方,住了很多流浪艺人,有唱曲艺的,唱京剧的,唱评剧的,一家一家的挤在这里,生活非常苦。这里的东家是个吸人血的假洋鬼子,表面见人很和气,剥削艺人手段可狠了。他开着金城戏院是宝局班,也设过花会班、彩票班等都是赌博性质。看戏押宝赌输赢。在这个班演戏太害怕了,散了戏开包银,是给一部分彩票,看戏的人是赌钱的赌徒,凶得吓死人,赢钱人高兴,输钱人发疯大闹,有时疯到后台见着演员就打,演员们整天提心吊胆,一天没出大事,就谢天谢地了。那时砸园子是经常的事,都是因为输了钱有意砸、闹事。宝局班是随时发生的事,打架、骂人,像疯子一样追赶演员。宝局就设在前台帐房,押宝看戏。后台跟前台通着,赌徒们各处的都有,非常杂乱,时常有喝多了酒的闯进后台,吓得大伙跟他说好话,有的闯到演员住的地方大闹。要演员向他敬酒,敬了酒也输了钱又要打人。

一次,一个喝醉了的酒鬼跑进我们住的大安站,原来他是山西跑买卖的老客,因为押宝输了钱心烦,喝醉了酒跑到大安站来找演员解心烦,他又吐又闹,是有意找麻烦的,没有人敢管他,我们女演员吓得只好躲出去了,只有唱三花脸的李文元师叔对付他,他又去赌输了,又来抓住文元师叔喝酒。搞得文元师叔很狼狈。因为他输了钱。

这里介绍演员搭班唱戏是一种。他还有别的办法,介绍去白面馆当女招待,当小伙计,介绍去饭馆,介绍到旅馆。大安站的站长是八面玲珑的人,从中得钱,把受苦难的艺人推进火坑,慰劳皇军!

我们进宝局班就是站长给介绍的,想想那时候真苦哇!受剥削还要找介绍人,到了外边,人地两生啊,可是困难了!知道站长是个不好惹的假日本不是东西,可是非得找他先住下,能吃上饭,唱上戏还帐。住进大安站也是找到了唱戏的地方,引见了站长才能够住下,也不简单哪!站长看你有生财的可能,就好办些;要是没有生财的可能,他就想尽办法刁难人。唱戏的艺人跑江湖,只好忍受。

还有一种叫花会班。打花会又是一种赌博,说是日本人兴的,是借迷信的赌博性的。买一张戏票打一个花名,前台门前挂着花名牌子,还把演员的名字当花名字,有人买这个名字彩票,赢了钱就高兴!买了这个名字彩票输了钱,这个演员就倒霉了。财主看这个演员唱红了,就多发得钱的彩票;唱黑了,就不发得钱的彩票。观众买了她的名字就输钱。时常因为观众买了她的名字彩票输了钱而被观众打了,演员本来是无辜的,财主为了骗钱,用演员来号召,这种赌博也很可怕。有的人输了钱,闹到后台打骂演员、上吊死等吓唬人,可怜的演员们只得向他们磕头请罪了。有一个观众输了钱,在戏院子门前自杀了,害得我们演员白给唱了十天搭桌戏。

这种彩票,大都是后台财主有势力,官面来回的弹压前后台,带着枪看着可凶了。演员地位低,随时受他们的欺负。有的为了赢钱,买彩票打花名。为了得财却输了钱,输了财主给他钱再买彩票,老借钱还不起,等于把自己卖给了财主就走不了啦!有一个演员最后输得卖了三岁的亲生女儿。

彩票是买票得彩,演员发包银,一部分是彩票,真得彩的也是财主一伙人,听戏的得不着,唱戏的更得不着。我听老辈们讲花会彩票班在口外多。张家口那边,演员们也想得彩票奖去买彩票,输的卖裤子当袄,自杀投井的都有,演员也常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张家口那边比北京、天津、青岛更野多了。很多演员去了张家口,抽上了大烟、白面,赌博买彩票,那边烟土多,到处是吸毒的大烟馆。宝局班、花会彩票班,是看赌客多少,赌客少了,财主就回戏。回了戏,演员就苦了,没钱发包银。逼得演员干什么的都有。那时演员们抽白面、大烟、赌钱,财主都愿意借钱。因欠债多了,就不能走了。因此很多人因为抽上大烟、白面,当了赌徒,闹得家破人亡,被财主剥削一辈子,走不了,出不了头。打牌、押宝、买彩得奖、打花会都是从抽白面、大烟上了瘾,人没有精神,唱戏干活没有劲,精神堕落了,想侥幸发财,不肯努力奋斗,如演员买彩票输得人变了脸连人性都没有了,真是典妻卖孩子的都有,戏不好好唱了。观众买彩票输钱急死的也很多,侥幸不劳动发大财都是赌徒心理!那时演员到处受剥削,财主老板不择手段,谈不到艺术了。在青岛一个拉二胡的张柱子因买彩票跳海自杀,才二十六岁,赌徒就是亡命徒。

那时扮戏很不讲究,父亲的扮装是穿民国时的袍子、马褂,母亲是穿青年大彩旦褂子,小的扮古装大斗花旦。

评剧的有一些剧本,有点像后期文明戏幕表戏,比如《小借年》中,老两口上场念的对子,就有很多现成的,怎样念都可以:"家有千斤粮,两牛一只羊","家有千顷地,两牛一条驴","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家里有洋蜡,老头你坐下",等等。

记得那时演员爱开玩笑,《小借年》是对子活,王凤池和董瑞海老哥俩,经常在前边垫这出小戏,他俩一个演父亲,一个演母亲,但是我们几个小姑娘轮换着演小旦,小孩儿都要强,轮换演也是一个竞赛机会,轮到谁,谁就认真严肃地演,想挑个尖,比个强。

有一次,我演小旦出了事故。王凤池和董瑞海每天都喜欢喝两盅酒,两人把着个小锡酒壶,在后台一递一口地吱咂喝着。该上场了,董瑞海把酒壶向怀里一揣,扭达着手就上场了。王凤池说:"别忘了咱俩打了赌哇!"说着,手里抓着一把五香花生米,打赌是他们老哥俩经常事,每次上场念对子,都是老生念一句:"家有千斤粮",老婆答一句:"两牛一只羊"。这次打了赌,商定上场后的对子要换新的,如果董海瑞答不上来,就要罚酒。我演戏一向认真,虽然老生、彩旦在念对子,小旦只是默默跟在母亲后边,可我也总是全神贯注。

王凤池上场和往常一样,手托烟袋,鼻子一耸一耸的,嘴巴一撅一撅的,用手推一下礼帽,念:"家有﹣﹣千顷地儿!"王凤池有意拉长音调,是晃董瑞海的翻儿,董瑞海习惯地大声念:"两牛一只羊!"错了,他应当答:"两牛一只驴。"王凤池知道董瑞海念错了,董瑞海自己却没有感觉到。我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好笑,却不敢出声。台上不管出什么事,也不应当笑,笑场要受罚。我就咬紧牙忍着,那时评剧年轻、幼稚,在台上演戏自由散漫,随随便便地想怎样就怎样。王凤池听见董瑞海念错了对子,转身作了一个伸手拉礼帽的动作,借机向嘴里扔了一粒花生仁,董瑞海没理会,我却憋着不敢笑出来。王凤池归座自报名姓,董瑞海也转身归座。从怀里拿出锡酒壶,用手绢遮着喝了一口酒,大脚片一亮,盘腿坐在椅子上,也报了姓氏。我也跟着转身,实在憋不住了,一下子笑出了声,归了座我也忍住了笑,报了"奴:张桂芝。"这一场戏,他们两个吹胡子、瞪眼睛,一点都不笑,就把我笑得唱不出来。

下场还是王凤池在前,董瑞海在中,我在后,董瑞海边走边扭,快到下场门,他"咚咚咚"出了三个虚恭。我在他后身跟着,他若无其事,我简直忍不住了。进了后台,看见大笼屉上的小米饭,后台大锅饭抬来了,他把上衣一脱,飞似的拿出他自己的大粗蓝花饭碗,盛了一满碗,托着碗底说:"哎呀呀,可香了!吃饭了……"蹲在一条板凳上就吃起来了。他还是在乡下吃饭的习惯,喜欢蹲在板凳上,不愿坐下吃。王凤池可不饶他,站在他面前说:"你别光知道吃饭,你该受罚。别忘了,快!拿出酒壶来。"董瑞海边吃边喷着小米饭粒子,不在乎地说:"我呀真是没想到,你念对子改了,应当你念:'家有千斤粮',我对答:'两牛一只驴'。"他这一说,后台好多人都笑了。王凤池不依不饶,董瑞海绷着脸一点不笑,不住地向嘴里扒拉着饭。一会儿他拿棵大葱蘸上点黄酱,吃的可香。后来他从怀里拿出那个锡酒壶,王凤池捧出花生仁,放在板凳上,两个人划拳了:"哥儿俩好哇!九回手哇!……"他们两个没事了,我笑得直不起腰来。

后边一场戏是王汉喜误入张桂芝绣房,躲在桌子下边。张桂芝不知屋里有人,为未婚女婿王汉喜母子发起愁来,用竹竿穿起她为未婚夫偷做的衣服,把竹竿插在一边的椅子上,假做她跟王汉喜坐着对唱:"桂芝心中好难过,为了王家心里急。不幸你家遭天火,你母子住在破庙里。听说你赌钱不务正,你呀!你呀!你真是没有出息。有一日见了你的面,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哎呀,可慢慢慢哪……谁的小女婿谁也舍不得。"演王汉喜的是唱三花脸的赵会文。这个人最爱开玩笑:他在桌子下边听见未婚妻张桂芝对自己的真心实意,把竹竿当成王汉喜,对坐饮酒唱:"丈夫哇,你吃上一片藕,喝上一盅酒,亲亲热热我把你来搂!哎呀可羞死人哪,这么大的闺女想女婿……"正在这时,赵会文探出身来小声唱:"董瑞海对上个'两牛一只羊'……"我听见他这有意捣乱,一下子想起头场董瑞海的可笑样子,竟忍不住笑了,笑得无法止住,可赵会文一点不笑,还是照样把戏接下去。

《小借年》这出戏,场上四个演员三个都没有笑。他们都是有经验的演员,就是我幼稚,我因笑场,被罚了份子钱。演员也像打铁一样,得经过千锤百炼。《小借年》这出戏,山东吕剧整理得很好,加了一个嫂子,王汉喜改成小生,穿富贵衣。一个演员有一个从幼稚到提高的过程,剧目经过演出也是逐渐成熟的。

记得在大西北兰州一带演戏,深入到乡镇集市赶庙会。住在大庙里,在小戏院子小土台子上唱戏。有一天我演《李三娘打水》,跪在台口诉说三娘所受的苦难。这一大段哭腔悲调,感动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观众。这个小女孩穿戴打扮干干净净,梳一条长辫子,红袄绿裤整整齐齐,看来家境不错。我最后一段唱完了,小女孩儿手里拿着一大块烤白薯,从大板凳上站起来走到台口,双手捧着送给我。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一个保卫场子的人冲上来,抓住她的衣服连推带搡地把她拉走。小女孩儿又回到大板凳上坐下,白薯也丢在地上了。她老老实实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擦眼泪。我本来唱的是李三娘的苦难,看见她哭起来,我也真哭了。

小姑娘很坚强,第二天又来看戏。她居然自己跑到后台,看见我正在下装,就扑向我叫姐姐。我和她抱在一起,好像我们已是好朋友了。她说:"姐姐,我是来姥姥家的。看你唱的戏我真喜欢。明天就要回俺自己家去了。不知你能在俺县唱戏不?上俺县去俺还要来看。"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下一站该去哪儿。可是我对这小女孩也很喜欢了,虽然我比她大不了一两岁。不知怎么的,我像姐姐那样从心里疼她,因为她为了我被那个粗鲁大汉抓着衣领的可怜样我在台上全都看见了。她是为了给我送那块烤白薯呀!我因为是在演正工青衣李三娘这出苦戏,要是演花旦玩笑戏的话,我敢当场接过她双手举起的那块烤白薯。

小女孩从一个口袋里拿出十几个鸡蛋对我说:"俺娘也爱看你唱的戏,这是俺娘让送你的鸡蛋。"我真是被她感动了,我问:"你对我这么好,叫我怎么谢你哪?"她指着我脚上穿的一双彩鞋说:"俺喜欢听你唱戏,是你的都喜欢,你这双鞋多好看呀!"我脚上穿的是我自己做的彩鞋,已经穿旧了,不想她这么喜欢,我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说:"姐姐,让我穿穿试试行吗?"我脱下鞋来对她说:"来,你试试。"她十分高兴脱下自己的布鞋,穿上我的彩鞋,我只好穿上她的鞋了。我的脚伸进她的鞋里,只觉得热乎乎的。我说:"好了,咱们两个换了鞋就算是个纪念吧?要是我去你们县唱戏,你可要穿上这双鞋来找我呀!别忘了。"她像得了宝一样难舍地向我告别;我只能送她走出后门,看着她一步一回头的走远了。从此我再没有看到这个梳一根辫子的小女孩儿,她的那个县也不知去过没有?但她对我的热爱和这样真挚的情分至今我还记得。我演《刘巧儿》、《杨三姐告状》也都梳一根辫子,这里边也都有我小时候的那个梳一根辫子的小朋友的印象,她的单纯、朴实、真诚的气质给我在舞台人物创造上留下很深的印象。算起来她现在也有五十出头的年纪了。我也很抱歉,不知她叫什么,姓什么。留下最强烈印象的,是我的脚伸进她刚刚脱下的那双鞋里那一阵热乎乎的感觉。

我们唱戏的在旧社会节日是最忙的,整个剧场前后台都乱成一团;越是节日,后台里特务、流氓、地痞越是成群成伙。1944年,我在天津中华戏院演戏,在这个戏院里我遭难最多,因为这里有一排包座是日本特务头子姓任的长期包下的座位。这个特务头子常来看戏,还总到后台,一来就是一群人,专门到后台找麻烦。我多次受他们的害,到后台摔我的化装镜子,找岔闹事,抓住一个机会就连骂带打。他们一到后台大家就提心吊胆,谁也不敢惹他们,只求平安把戏演完,可千万别出事。

那年正月十五元宵节,我演连台本戏《女侠红蝴蝶》,我们正在后台说戏时,他们来了,因为就要上戏,时间急迫,我们仍在紧张说戏,我没有理睬他们,就又得罪他们了。这个特务头子叫骂:"好大架子呀!走着瞧吧!我要你的眼睛!"我听着知道这是对我说的。这群特务、流氓随便骂人,欺负人,总是说:"要你的眼睛!""要你的腿!"我们也听惯了,没有当他一回事。

《女侠红蝴蝶》是连台本戏,从正月十五演出要演十来天,一天一本。有一场"跑马趟下",该我上场了,台下比每天都哄的厉害,还没上场台下就怪叫……这个正月十五元宵节怎么这么乱呀?锣经打着该我上场了,我自己心想:要冷静,可别出事,流氓、特务们正要找我的麻烦哪!我顺手像每次一样在钉子上拿下马鞭子,上场一个亮相。"太好了……"台下怪叫。我随着锣经跑马趟子、走圆场,当中有一个翻身亮相,四击头,一扔马鞭准备亮住……糟了!马鞭子怎么出手了?随着扔劲一甩很远,等我感觉到了,马鞭早甩到台下去了。我站在台上正纳闷时,台下乱了,"嗵!好!……"台下一片怪叫。"要你的眼睛!"哗啦!茶碗飞上台了。打!瓜子、花生、碟子、茶壶都往我身上打来,一个茶碗打在我的脸上,当时眼睛就看不见了。伙伴们把我搀到后台,送到东亚医院上了药,还缝了两针。还好,没有打中眼睛,只在右边眉毛上打了一个伤口,可是整个眼睛都肿起来了。

原因是我多次得罪了那个特务头子,他就要找我的麻烦。这次知道我演《女侠红蝴蝶》,特务买通了后台的叛徒,把我用的马鞭绳套偷偷地用刀割断了三分之二,只连着一点点。我也没有仔细检查,拿起来就上场了,因此亮相一扬马鞭,绳套断了,马鞭飞了出去,正巧飞到离特务头子座位子不远的地方,他就带头起哄,向台上乱摔乱扔,就这样打伤了我。

我被打后真是又气又恨,心里也想不通,是谁给我使坏,偷偷地割断了马鞭的绳套?后来知道了是财主的狗腿子买通戏班里的一个坏人干的。还算好,只打在眉毛上作了一个小伤疤,不细看也看不出来。事过多年,我也不记得这件事了。不过从那回以后,我在演出上场之前,无论手里用什么道具,身上穿什么服装,都要仔细检查、仔细试练一下,免出事故。

这个小伤疤记下了旧社会的苦难和仇恨,也记住了从前我们唱戏的人家过节像过关一样的艰难。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

场馆介绍
北京梨园剧场位于宣武区虎坊桥前门饭店内。由北京京剧院与前门饭店联合创建,1990年10月开业,以戏曲演出为主。剧场由演出厅、展示厅和展卖厅3部分组成。演出厅由剧场舞台和观众席组成,舞台台高8米,宽12... ... 更多介绍
场馆地图
宣武区永安路175号
乘14、15、23、25、102、105等路公共在永安路站下
梨园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