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赵县一千多年：一座桥、一座寺、一片梨园的故事

更新时间：2026-03-17 07:45  浏览量：1

在华北平原的中南部，离石家庄市区也就三十公里地，有个地方叫赵县。这地方搁在从前，可不叫县，叫“赵州”。赵州这个名字，打从北齐天保二年（公元551年）那会儿就有了，算下来，将近一千五百年了。

前阵子我专门去了一趟赵县，不为别的，就想好好看看这座念叨了半辈子的赵州桥，再逛逛那名声在外的柏林禅寺，尝尝当地人口中的赵州雪花梨。这一趟走下来，感触挺深。今儿个就跟你像聊天一样，唠唠这个地方的历史和人文。咱们不整那些拗口的学术词儿，就说点实在的。

一个“死心眼”的开国功臣

咱们先从两千多年前说起。

赵县这地方，春秋战国时候叫棘蒲，后来叫平棘，一直是个热闹的地方。可要说这儿第一个在史书上留下大名的本地人，得数东汉开国那会儿的一位将军，叫耿纯。

耿纯是正儿八经的本地人，老家就在现在的赵县东北那片儿，古时候叫宋子。这人在《后汉书》里有传，是东汉光武帝刘秀手下的“云台二十八将”之一，排名还挺靠前，第十三位。

耿纯这个人，有个特点，用现在的话说叫“死心眼”，一旦认定了主公，就死心塌地跟着干。当年刘秀在河北刚起步的时候，势单力薄，被邯郸那边一个叫王郎的假皇帝追着打，狼狈得很。可就在这节骨眼上，耿纯带着他老家的宗族、宾客两千多号人，拉着队伍就去投奔了。他干了一件特别绝的事儿——为了表示绝不反悔，他派人偷偷跑回老家，把族人的房子全给烧了。

刘秀都愣了，问他这是干啥。耿纯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您现在是单车来河北，没啥家底儿，全靠恩德服人。我虽然带着全族老小跟着您，可保不齐里头有人心思不定。我把房子一烧，断了他们的念想，就没人敢回头了。这种“破釜沉舟”的忠心，把刘秀感动得一塌糊涂。

后来刘秀平定河北，最后能当上皇帝，耿纯起了大作用。有一次，大伙儿都劝刘秀称帝，刘秀还在那儿拿捏。耿纯急了，当着面说：“大伙儿抛家舍业跟着您，图的就是攀龙附凤，成就一番事业。现在时候到了，您还拖着，万一大家心凉了散了伙，再想聚起来可就难了！”这话说得直接，可句句在理，算是把刘秀给点醒了。

公元37年，耿纯病逝在任上。直到今天，在赵县的孝友村，还供着一尊唐代留下来的耿纯木质牌位，那是后人对他这份忠义的念想。

一个一生坎坷的“官N代”

耿纯之后几百年，到了南北朝，赵县这边又出了一位大人物，叫李宪。

跟耿纯这武将不同，李宪出身名门，是赵郡李氏的第八代子孙。这赵郡李氏可不简单，从战国时候的李牧、李左车，到后来的李龟年，都是他们家的。可以说，李宪是个典型的“官N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那种。

可这人啊，命运算不准。李宪刚满月的时候，家里就遭了大难。他父亲因为受同族牵连被处死，按当时规矩，全家都得跟着倒霉。他父亲临刑前，看着手下门客问：“今天还有像程婴、杵臼那样的侠义之人吗？”（程婴和杵臼是春秋时候舍命救赵氏孤儿的两个义士。）有个叫汲固的门客二话没说，偷偷潜回家中，把还在襁褓里的李宪抱走藏了起来。就这么着，李宪才保住一条小命。

后来朝廷大赦，李宪回家，接着读书做官。这人聪明，长得也好，“清粹善风仪，好学有器度”，一路升迁，当到了刺史。他做官也有一套，在当地很有政声。

可人到晚年，厄运又来了。有一年，南边的梁国大举进攻，李宪奉命守城。打了很久，城破了，他也被俘了。虽然最后被放了回来，可朝廷觉得他打了败仗，把他下了大狱。更要命的是，他女婿又参与了叛乱。这下新账旧账一起算，最终被赐死，死时五十八岁。

清同治年间，赵县高村乡的人打井，无意中挖出了李宪的墓志铭。那墓志上的字写得极好，康有为见过之后，评价说是“能品”。现在这方墓志被好好保存在赵县文保所，是国家二级文物。

这李宪一辈子，起起落落，生在豪门，襁褓遭难；少壮得意，晚年凄凉。他那墓志上有一句话，叫“祸从地出，知与不知，莫不衔涕”，可见当时知道他遭遇的人，没有不替他难过的。

一座桥，让世界记住赵州

说完了人，咱们得说赵县最硬核的宝贝——赵州桥。

赵州桥的大名，打小儿就从课本里知道了。真到了跟前，才觉着这桥的厉害。它横跨在洨河之上，全长六十多米，看上去敦实厚重，可仔细一瞅，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巧劲儿。

这桥是隋朝大业年间（公元595年到605年）建的，修桥的工匠叫李春。这位李师傅是个奇人，正史上几乎没他的记载，可他的名字，就靠这座桥，传了一千四百年。唐代有个叫张嘉贞的大臣，在《石桥铭序》里写过一笔：“赵郡洨河石桥，隋匠李春之迹也。”就这么一句话，让后人记住了这位伟大的匠人。

李春厉害在哪儿呢？他修桥用了个“敞肩拱”的法子。过去石桥桥洞大多是个半圆，洞的两肩上实打实地填满石头。李春不，他把两肩各开了两个小拱。这么一改，好处太多了：发大水的时候水能从小拱过，减轻桥身压力；省了石料，减轻了桥的自重；看着还更漂亮，更有层次感。

就这么个设计，比欧洲早了整整一千二百年。直到一九九一年，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把赵州桥评为“国际土木工程历史古迹”，全世界一共就十二处，它是里头唯一一个中国的。人家专家说了，这是“世界敞肩拱桥的鼻祖”。

现在去赵州桥，能看的东西多了。景区门口有个“桥语文化苑”，能了解桥的前世今生。到了晚上，桥亮起灯来，水面上的光影跟古桥一映，恍惚间真像回到了隋唐时候。有时候还有穿着古装的演员在桥上巡游，桥下有花舟慢慢穿过，再配上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打铁花，滚烫的铁水一抛，金红色的火花漫天洒落，底下人一片叫好。这座老桥，算是真正“活”起来了。

一座寺，一句“吃茶去”传千年

离赵州桥不远，是另一处清净地——柏林禅寺。

这寺建于东汉末年，算下来也一千七百多年了，比赵州桥岁数还大。寺里头有个著名的塔，叫柏林寺塔，元代修的，现在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可让柏林禅寺真正出名的，不是这塔，而是一个叫从谂的老和尚。他是唐朝时候的高僧，山东人，八十岁那年，到了赵州这地界，在观音院（就是后来的柏林禅寺）一住就是四十年，直到圆寂。后人尊敬他，称他“赵州古佛”。

这位从谂禅师，传下来不少故事。最有名的，叫“吃茶去”。说是有两个人来寺里请教佛法，从谂禅师问其中一个：“你来过这儿吗？”答：“来过。”禅师说：“吃茶去。”又问另一个：“你来过吗？”答：“没来过。”禅师说：“吃茶去。”旁边的院主糊涂了，问：“师父，来过的也吃茶去，没来过的也吃茶去，这是为啥？”禅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院主答应了一声，禅师说：“吃茶去。”

就这么个故事，看似答非所问，其实里头有大道理。禅宗的讲究，就在寻常日用里。喝茶就是喝茶，吃饭就是吃饭，别想太多，当下即是。这种把高深的道理融进日常生活的做派，后来就叫“赵州门风”，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今天的柏林禅寺，香火依然很盛，院子里柏树森森，你到那儿坐一会儿，喝杯茶，还真能品出点儿“吃茶去”的滋味儿来。

一片梨园，甜了两千年

赵县还有个宝贝，不看不知道，一看也吓一跳——赵州雪花梨。

这梨，唐朝时候就是贡品。魏文帝曹丕下过诏书，点名要赵州的“御梨”。唐代的地理学家李吉甫（他也是赵郡人，李宪的后代）写过一首诗，里头有两句：“正是北州梨枣熟，梦魂秋日到郊园。”可见这梨园，是多少在外游子的乡愁。

我在赵县的梨园里转了转，最震撼的，是那些老梨树。这些树可不一般，全县登记在册的古梨树有三万一千多棵，三百岁以上的，都挂了牌，享受着重点保护。随便一棵，可能都经历过几朝几代。

秋天的时候，梨熟了。这雪花梨个头大，长得周正，咬一口，皮薄、汁多、核小、渣少，那股清甜一直透到心里。难怪人们用“大如拳、甜如蜜、脆如菱”来形容它。

因为梨树多，梨文化也深。当地有“赵州梨的传说”这么个故事，还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前些年，赵州古梨园被国家评为了“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这梨，不只是水果，已经成了赵县的一张名片。

藏在老手艺里的精气神儿

赵县的老百姓，手巧。传下来的老手艺、老玩意儿，多了去了。

比如赵州扇鼓，是一种民间舞蹈，鼓长得像团扇，打着鼓，跳着舞，明快活泼，一看就喜庆。这手艺代代传，有个叫曹丽敏的老师，在石塔学校教了二十多年扇鼓，带出了五百多个小演员。他们跳的《平原扇鼓》拿过文化部的奖，《赵州扇鼓》拿过河北省艺术节的一等奖。因为这门手艺，赵县还被省里叫“扇鼓之乡”。

再比如范庄龙牌会，每年农历二月初二，范庄村有个祭龙的大会。村民们供奉着一个写着“天地三界十方真宰龙之神位”的龙牌，热热闹闹地过好几天。有专家研究过，说这可能是上古时候“祖先崇拜”“图腾崇拜”传下来的“活化石”。这风俗，一年一年地办，从没断过。

还有赵州战鼓、背灯挎鼓、何庄武狮……据统计，赵县现在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九项，市级十二项，全县加起来，非遗项目有五十多个。光是今年年初，县里又新公布了十五个县级非遗项目，什么“梨家门古法烤梨”“张氏传拓技艺”“曹庄五虎拳”……都是老百姓身边的东西，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五月份的时候，赵县博物馆还搞了个“移动博物馆进校园”的活动，馆长李坤红亲自去学校，给孩子们讲赵州桥的传说，讲家乡的老故事。她说，要让文物“走出”展柜，走进孩子们的心里头。这么一看，这老手艺、老故事，接下来还有人接着传。

结尾

从东汉的耿纯，到北魏的李宪，到隋朝的李春，再到唐朝的从谂禅师，再到今天的梨园、老手艺……赵县这地方，两千多年的文脉，从没断过。

走在赵县的街头，你能感觉到那种厚实——厚实的城墙遗址，厚实的石桥，厚实的古塔，厚实的老梨树。可你再仔细品，又能品出那种灵巧——桥的敞肩拱，茶的平常心，梨的甘甜，鼓的欢快。

这大概就是赵县的味道。不张扬，不自夸，就那么踏踏实实地在那儿。你来了，它就跟你唠唠。你走了，它还在这儿，等着下一拨人。

就像那赵州桥下的洨河水，一千四百年了，还在静静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