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脸谱：色彩密码与角色塑造的艺术体系，藏着中国人千年的审美与风骨

更新时间：2026-02-20 13:58  浏览量：3

我对京剧脸谱的初印象，来自小时候跟着姥爷泡戏园子的日子。幕布一拉，锣鼓点炸响，花脸演员踩着台步亮相当头，一张油彩斑斓的脸往台前一立，还没开腔，台下的老戏迷们先齐齐叫出一声好。那时候我只觉得花花绿绿的热闹，姥爷摸着我的头说：“这脸谱里，藏着人物的一辈子，藏着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忠奸善恶、风骨性情。”

后来有幸跟着京剧脸谱非遗传承人学过几笔，才真正懂了：这方寸脸颊上的一笔一画，从来不是随意的涂抹，而是一套历经千年演变、严丝合缝又藏着万千门道的视觉艺术体系。舞台上，一张脸谱能在角色登场的瞬间，就让观众读懂他的性格、身份、善恶，甚至预判他的命运走向——从包拯的黑脸月牙到关羽的红脸长髯，从曹操的白面阴险到窦尔敦的蓝面豪迈，无一不是如此。今天我们就顺着这抹油彩，拆解京剧脸谱的起源脉络、核心体系、文化内核与当代生命力。

一、起源脉络：从祭祀面具到舞台脸谱，千年的符号演变

很多人以为脸谱是京剧的独创，其实它的根，早在上古时期就已经扎下。

原始社会的先民们，在祭祀驱邪的仪式中佩戴兽面、鬼面图腾，用夸张的面部符号沟通天地、威慑邪祟，这是中国最早的“面部表意符号”。到了唐代，这种面具文化走进了乐舞，著名的《兰陵王入阵曲》就是典型——相传兰陵王高长恭相貌柔美，上阵杀敌时必戴狰狞面具威慑敌军，演员们佩戴面具演绎他的故事，既保留了面具的威慑功能，又加入了装饰性与叙事性，这便是脸谱的雏形。前两年我看非遗复演的《兰陵王入阵曲》，当演员戴着复刻的唐代面具转身的瞬间，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穿越千年的冲击力。

宋代的参军戏，让面部符号完成了从“戴面具”到“画脸上”的关键跨越。艺人们直接用黑白二色在脸上涂抹，区分角色的忠奸善恶，不用再受面具遮挡表情的限制，更贴合戏剧表演的需求，也真正贴近了后世脸谱的形态。

直到清代乾隆年间，四大徽班进京，融合了徽调、汉调、秦腔、昆曲等多个剧种的妆容特色，京剧正式成型，脸谱艺术也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系统化、规范化的定型。净、丑两大行当的妆容有了固定的“谱式”，比如包拯的黑脸月牙纹、关羽的红整脸、曹操的水白脸，都在这一时期定下了核心范式；再加上清代宫廷升平署戏班整理了官方脸谱图谱，让脸谱从简单的“涂面化妆”，彻底升级为一套有规则、有寓意、有审美的完整艺术体系。我曾在国家博物馆见过复刻的升平署脸谱手稿，一笔一画规整严谨，哪怕时隔百年，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舞台张力。

二、核心艺术体系：色彩、谱式、笔法，每一笔都有门道

外行看脸谱，看的是花花绿绿的热闹；内行看脸谱，看的是“色定品性，线定神魂”的规矩。这套体系的核心，就藏在色彩、谱式、绘制技法三个维度里，每一个细节都有明确的表意，从来不是随心所欲的创作。

色彩体系：一张脸的颜色，先定了人物的底色

京剧脸谱的色彩，早已形成了一套全民共识的象征密码，老辈艺人们口口相传的**“红忠、白奸、黑刚、蓝勇、绿暴、紫贵、金银神怪”** 口诀，就是最精准的概括。更难得的是，这套色彩体系不是死板的标签，而是有层次、有例外，藏着对人性的深刻理解：

红色

：核心象征忠勇正义、赤胆忠心，最经典的就是关羽的“关公脸”，用的是最正的朱砂红，对应五行中的“火”，契合儒家文化里的“礼”与“忠”。但红色也有细分，比如赵匡胤的红脸带一丝黄调，显帝王之气；姜维的红脸偏暗，藏着他身处乱世的隐忍，不是所有红脸都千篇一律。

黑色

：代表刚正不阿、勇猛豪爽，对应五行中的“水”，取“上善若水、明镜高悬”之意。最具代表性的是包拯的“黑膛脸”，全脸铺满正黑，只留眉眼的留白，凸显铁面无私；而张飞、李逵的黑脸，会在额头、脸颊留更多空白，用夸张的眉眼线条凸显豪爽直率，同样是黑脸，一个显威严，一个显豪迈，泾渭分明。

白色

：核心是暗示奸诈多疑、冷酷无情，最经典的就是曹操的“水白脸”，全脸铺满匀净的白粉，不留一丝杂色，对应五行中的“金”，暗喻其杀伐决断、背离忠义的品性。但白色也有例外，一些儒雅清秀的文人老生，会用薄施粉白的“俊扮”，凸显书卷气，绝不能简单用“白脸即奸臣”一概而论。

蓝色与绿色

：蓝色象征刚强桀骜、有勇有谋，比如盗御马的窦尔敦；绿色多体现暴躁冲动、草莽性情，大多用于绿林好汉，二者同属五行中的“木”，带着不受拘束的生命力。

紫色

：代表沉稳高贵、智勇双全，多赋予地位尊崇、性格内敛的角色，比如徐延昭；

金银色

：专用于神佛精灵、帝王将相，用金属光泽营造神圣庄严、超凡脱俗的氛围，比如孙悟空、如来佛祖的脸谱，都会用到金银色提亮。

谱式分类：结构化的图案，藏着人物的性格密码

如果说色彩定了人物的底色，那谱式就定了人物的性格骨架。京剧脸谱在百年发展中，形成了一套固定的谱式分类，不同的构图，对应着不同的人物特质，我跟着老师学画的时候，常说“谱式定了，人物的魂就立住了一半”：

整脸

：全脸以单一主色为主，只勾勒眉眼、口鼻的线条，是最基础也最难画的谱式。看着简单，实则全靠线条定神韵，最经典的就是关羽的红整脸，卧蚕眉、丹凤眼，一笔差池，忠义之气就没了。

三块瓦脸

：用眉窝、眼窝的线条，把面部分成额头、左右脸颊三大块，像三片瓦片一样，是最常用的谱式。这种构图能最大化凸显人物的眉骨与颧骨，自带刚毅威严的气场，廉颇、魏延的脸谱都属于这一类。

十字门脸

：从额头到鼻尖画一条竖纹，两个眼窝连起来形成横纹，横竖相交成十字形，大多用于骁勇善战的武将。最经典的就是张飞的脸谱，十字线条搭配夸张的眼窝，把他的勇猛与直率表现得淋漓尽致。

碎花脸

：在主色基础上添加大量细碎花纹，构图复杂，多用于性格复杂、情绪强烈的角色，比如程咬金、李元霸，细碎的花纹刚好贴合他们跳脱多变的性情。

歪脸

：采用不对称的构图，线条、色彩左右失衡，大多用于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的角色，也会用于相貌丑陋但心地忠义的人物，用外形的“歪”反衬内心的“正”，充满了戏剧张力。

绘制技法：揉、抹、勾，三步定乾坤

京剧脸谱的绘制，核心技法只有三个字：

揉、抹、勾

，但这三个字，老辈艺人常说“三年能练会，十年练不精”。我第一次上手画的时候，光是揉脸就揉了一下午，要么颜色不匀，要么厚薄不均，才懂了这里面的门道：

揉脸

：用指腹蘸取油彩，在脸上均匀揉开，形成自然的底色，多用于红、黑主色调的脸谱。老师反复叮嘱，揉脸必须用指腹，不能用指尖，不然会留下指印，而且要顺着皮肤的纹理揉，不然上脸会死板，关羽的红脸、包拯的黑脸，第一步都是揉出来的。

抹脸

：用毛笔蘸取白粉，在脸上均匀涂抹，形成平整光滑的底色，最典型的就是曹操的水白脸。抹脸的讲究在“匀”，从发际线往下抹，厚薄一致，不能有斑驳的痕迹，不然就失了奸臣那种“面无血色、心思缜密”的气场。

勾脸

：就是用毛笔勾勒眉纹、眼窝、鼻窝、嘴角的细节，还有脸谱上的象征图案，这是最见功夫的一步。老辈艺人说“三年勾脸，十年勾眼”，眼窝的那一笔，直接决定了人物的精气神——包拯的眼窝要微微下垂，显不怒自威；张飞的眼窝要向上挑，显勇猛豪爽；曹操的眼窝要细而尖，显多疑狠辣，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三、文化内核：方寸脸谱，藏着中国人的哲学与风骨

很多人觉得，脸谱就是给人物贴标签，实则不然。这套艺术体系的背后，是中国人传承了千年的阴阳五行哲学，是“寓褒贬、分善恶”的伦理观，是刻在骨子里的审美与风骨。

首先，脸谱的色彩体系，完全根植于

阴阳五行学说

：红属火、黑属水、白属金、蓝绿属木、黄属土，五种颜色对应五行，五行又对应着儒家的“五常”伦理。这种对应，不是生硬的绑定，而是把中国传统哲学，融入了舞台上的每一张脸里——红脸关羽的火，对应“礼”与“忠”；黑脸包拯的水，对应“智”与“廉”；白脸曹操的金，对应“义”的背离，一张脸，就是一套完整的价值判断体系。

更妙的是，脸谱用色彩与图案的对比，构建了戏曲“高台教化”的社会功能。红脸与白脸的忠奸对立，黑脸与白脸的正邪反差，让哪怕不识字的观众，也能一眼看懂善恶，在看戏的过程中，接受传统伦理的熏陶。但它又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刻板标签，比如曹操的白脸，也会在眼角加细微的纹路，表现他的雄才大略；张飞的黑脸，也会在嘴角加柔和的线条，表现他的可爱直率，藏着对人性复杂的深刻理解。

而脸谱上的每一个图案符号，都是人物命运与特质的“密码本”，我每次看懂一个图案的寓意，都会忍不住感叹老艺人的巧思：

包拯额头的月牙纹，象征他“昼断阳、夜断阴”的司法神力，月牙的朝向、大小都有讲究，朝左断阳间案，朝右断阴间案，月牙越大，代表他的法力越强、官职越高；

项羽额头的寿字眉，看着是吉祥的寿字，实则是“笑面寿，哭面眉”，藏着他刚愎自用、英雄末路的悲剧命运；

姜维额头的太极图，直接点明他是诸葛亮的传人，通晓兵法、足智多谋；

窦尔敦额头的双钩纹，是他的独门兵器，观众一眼就能认出这个绿林好汉的身份。

一张小小的脸谱，画的是人物的脸，藏的是中国人的哲学、伦理与审美，这就是它能穿越百年，依然有生命力的根源。

四、地域流派：一方水土，养一方脸谱

京剧虽以“京”为名，但在百年传播中，形成了不同地域的流派风格，一张脸谱，在不同地域的戏班子里，会画出完全不同的味道，背后是南北地域的文化差异与审美偏好。

最核心的两大流派，就是

京派

与

海派

：

京派脸谱（北方）

：核心是严谨规范、端庄大气。深受清代宫廷审美的影响，谱式规矩、色彩饱和、线条刚硬，象征意义明确，绝不随意改动。比如京派的包拯脸谱，黑脸是纯正的墨黑，月牙纹规规矩矩，线条刚直不阿，完美贴合人物铁面无私的设定；哪怕是细碎的碎花脸，也有严格的章法，绝不会乱加一笔。

海派脸谱（南方）

：核心是灵活创新、细腻灵动。受江南水乡文化与上海商业市场的影响，更注重人物性格的复杂性，色彩更柔和，谱式更灵活，甚至会根据演员的脸型、剧情的调整改动细节。比如海派的曹操脸谱，会在纯白的底色上，在眼角加细微的黑纹，表现他的老谋深算，比京派的白脸多了一层人性的层次；海派的武将脸谱，也会加入更多江南审美的细腻纹路，少了几分刚硬，多了几分灵动。

除了京海两派，还有不少极具特色的地方流派：津派脸谱贴近天津市民的审美趣味，色彩鲜亮、构图夸张，更有市井烟火气；汉派脸谱简练实用，不追求繁复的花纹，重点突出人物性格，贴合汉剧的表演风格；川派脸谱则融入了民间艺术的灵动，和变脸绝技结合，更具戏剧张力。不同流派的脸谱，就像不同地域的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共同撑起了京剧脸谱的艺术天地。

五、传承与创新：百年脸谱，在当代如何活下去？

2006年，京剧正式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作为京剧核心艺术的脸谱，也迎来了系统的保护与传承。这些年，我看着这门老艺术，一边守着根，一边长出了新的枝丫。

保护：守住脸谱的根

这些年，行业内做了大量的保护工作：确立了脸谱非遗传承人制度，让老艺人的手艺能口传心授地传下去；整理了大量濒临失传的脸谱文献、手稿、图谱，建立了完整的档案；很多博物馆都开设了京剧脸谱专题展，我曾在天津戏剧博物馆见过上百张清末民初的脸谱原稿，那种震撼难以言表；同时，很多中小学、高校都开设了脸谱非遗课程，让孩子们从小就能接触这门艺术。

创新：让脸谱走进当代生活

老艺术不能只锁在博物馆里、戏园子里，这些年，脸谱艺术通过各种方式，走进了当代人的生活，焕发了新的生命力：

文创破圈

：不再是简单地把脸谱印在T恤、笔记本上，而是拆解脸谱的核心元素，比如把关羽的卧蚕眉做成金属书签，把包拯的月牙纹做成项链，把脸谱的色彩体系融入家居设计，让老艺术变成了年轻人喜欢的国潮好物；

数字新生

：我见过很多年轻创作者，用AI还原失传的脸谱谱式，让百年前的老脸谱重见天日；各大平台的AR脸谱滤镜，让普通人对着手机，就能给自己画上一张精准的京剧脸谱，过一把戏瘾；还有VR数字脸谱博物馆，戴上眼镜，就能沉浸式看老艺人一笔一画勾脸，读懂每一个细节的寓意；

舞台新生

：现在的新编京剧，用上了环保不伤肤的植物油彩，解决了老油彩伤皮肤的痛点；还会结合灯光特效，让脸谱在不同的灯光下呈现不同的效果，增强舞台表现力；甚至有先锋戏剧，把脸谱元素抽象化，融入现代舞台的妆容设计，让老艺术有了新的表达；

跨界融合

：巴黎时装周上，设计师把脸谱的线条、色彩融入高定礼服；国漫里，很多角色的妆容设计借鉴了脸谱的谱式；街头涂鸦里，也常常能看到脸谱的元素，让这门中国传统艺术，走向了世界。

困境与未来

当然，脸谱艺术的传承，依然面临着不小的挑战。我跟很多传承人聊过，最核心的难题有三个：一是

后继乏人

，画脸谱是个苦功夫，十年才能出师，很多年轻人一时兴起，却很难坚持下来；二是

受众断层

，传统戏曲的观众日益老龄化，很多年轻人不看戏，自然也读不懂脸谱里的门道；三是

创新困境

，很多创新要么丢了传统的根，乱改乱画，老戏迷不认可，要么过于守旧，年轻人不买账，如何平衡传统与现代，始终是最大的难题。

但我依然对它的未来充满希望。未来，脸谱的传承，一定会走三条路：一是

数字化保护

，建立国家级的脸谱数字资源库，用VR/AR技术，把濒临失传的谱式永久保存下来；二是

体系化教育

，把脸谱艺术纳入国民教育体系，从小学的非遗体验课，到高校的专业研究，让更多人懂它、爱它；三是

产业化发展

，探索可持续的文创、文旅模式，让传承人能靠手艺吃饭，让年轻人愿意学、愿意做。

裘派传人孟广禄曾说：“黑脸包公的每一笔勾画，都是千年正义的无声宣言。” 深以为然。

这方寸脸谱，从来不是舞台上一张冰冷的“面具”，它是中国人的审美密码，是刻在骨子里的善恶观，是千年文化的活化石。从百年前戏园子的锣鼓声里，到今天的国潮文创、数字世界里，这一笔一画的油彩，始终在诉说着中国人的风骨与情怀。

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画笔，愿意读懂这色彩里的故事，愿意为这张脸谱叫一声好，这门穿越千年的艺术，就永远不会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