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为何低贱？因为他们做了皇帝最害怕的事
更新时间：2026-02-06 14:33 浏览量：3
刑场
康熙五十二年，京师，深秋。
午门外的刑场上，人头攒动。今天要处决的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而是一个唱戏的。
犯人叫魏长生，三十八岁，是京城最红的名角。他唱的《滚楼》《思凡》，能让满堂看客如痴如醉。达官贵人为了听他一出戏，出价千金都不嫌多。
可就是这样一个红极一时的戏子，今天要被斩首示众。
刑场外围满了百姓，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说魏长生得罪了权贵，有人说他私生活不检点，还有人说他在戏里唱了不该唱的东西。
“肃静！“监斩官一声令下，刑场安静下来。
监斩官展开圣旨，高声宣读：“魏长生，戏子出身，不守本分，公然在戏中讥讽朝政，蛊惑人心。罪大恶极，着即正法！”
魏长生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可他没有求饶，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行刑的刀手走了过来，手起刀落。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溅了一地。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散去。
只有一个老戏子，在人群后面默默流泪。他叫高四，是魏长生的师傅。他看着徒弟的尸体，喃喃自语：“我早就告诉过你，咱们是戏子，唱戏就好好唱戏，别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很多人以为，戏子地位低，是因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是因为儒家轻视娱乐行业。
这只说对了一半。
真正的原因，远比这个要复杂，也要可怕得多。
让我们从一个更早的故事说起。
明朝万历年间，京师有个戏班，叫做”锦春班”。班主姓李，人称李老板。李老板手下有十几个徒弟，个个都是唱戏的好手。
锦春班在京城很有名气，经常被王公贵族请去唱堂会。李老板靠着这个买卖，赚了不少银子，在京城买了房子，置了产业，日子过得挺滋润。
可有一天，李老板突然被官府抓了。
罪名是什么呢？“戏子不得置产”。
原来，按照大明律，戏子属于”贱民”，和娼妓、奴仆是一个等级。贱民不得拥有土地房产，不得参加科举，不得与良民通婚。李老板虽然有钱，可他买房子这件事，本身就是违法的。
李老板被抓之后，家产全部被没收，人也被发配到边疆充军。他的那些徒弟，也都作鸟兽散，锦春班就此倒闭。
这个故事被记录在《万历野获编》里，作者沈德符还专门加了一段评论：“戏子虽有艺，然终究是贱业。朝廷之所以限制之，非为苛刻，实为维护纲常。”
什么叫”维护纲常”？这就要说到戏子地位低的第一个原因了——
他们动摇了”身份秩序”。
中国古代社会，是一个严格的等级社会。
皇帝在最上面，往下是贵族、官员、士人、农民、工匠、商人，最底层是贱民——包括奴仆、娼妓、戏子。
这个等级不是随便定的，而是有一套完整的理论支撑。儒家认为，社会要稳定，就必须”各安其位”——皇帝要像皇帝，臣子要像臣子，农民要像农民，戏子也要像戏子。
可问题来了——戏子是干什么的？
戏子是演戏的。
演戏，就是扮演不同的角色。今天你演皇帝，明天你演乞丐，后天你演书生，大后天你演将军。
这在儒家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
一个戏子，凭什么能在舞台上”扮演”皇帝？凭什么能在舞台上”扮演”圣人？
更可怕的是，台下的观众，居然还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为这个”假皇帝”“假圣人”鼓掌叫好。
这不是动摇了整个社会的等级秩序吗？
所以，统治者必须要打压戏子，必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不管你在台上演得多像，你终究还是个戏子，还是个贱民。
这就是为什么，历朝历代的法律都规定：戏子不得穿官服（除了在舞台上），不得乘轿子，不得与良民通婚。
甚至在清朝，还有更严格的规定：戏子的子孙三代之内，都不得参加科举。
为什么要这么狠？
因为统治者害怕。他们害怕有一天，老百姓会分不清”演戏”和”现实”，会觉得那个台上的”假皇帝”比真皇帝还像皇帝。
那整个天下，不就乱套了吗？
可光是”扮演”还不够可怕。更可怕的是，戏子们还会”创造”。
这就要说到戏子地位低的第二个原因了——
他们掌握了”话语权”。
咱们还是用故事来说明。
清朝道光年间，苏州有个戏班，排了一出新戏，叫做《清风亭》。
这戏讲的是什么呢？说有个穷苦的老夫妻，捡到一个弃婴，含辛茹苦把他养大。孩子长大后考中了进士，做了官。可他当了官之后，不仅不认养父母，还嫌弃他们是穷人，把他们赶走了。
老夫妻伤心欲绝，最后双双在清风亭上吊自杀。
这出戏一上演，轰动了整个苏州城。老百姓看得泪流满面，纷纷骂那个忘恩负义的官员。
可戏还没演完三场,戏班就被官府查封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发，说这出戏是在”影射当朝”，是在讽刺某个大官忘恩负义。
戏班班主被抓去审问。他一口咬定，这就是个民间故事，没有影射任何人。可官府不信，还是把戏班给禁了，班主也被打了三十大板。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戏曲，不仅仅是娱乐，更是一种”舆论工具”。
在古代，老百姓大多是文盲，不识字，不读书。他们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就是听戏。
一出戏，可以塑造英雄，也可以批判坏人。
一出戏，可以宣扬忠孝,也可以讽刺贪官。
一出戏，甚至可以影响人们对历史的认知。
比如，大家都知道曹操是奸臣，可这个印象是怎么来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戏曲的塑造。在京剧里，曹操是白脸奸臣，诸葛亮是红脸忠臣。老百姓看多了，自然就形成了这种印象。
可历史上的曹操，真的就是十恶不赦的奸臣吗？未必。但戏曲说他是，老百姓就信了。
这种”话语权”，对统治者来说，是极其危险的。
因为今天戏子可以在台上骂曹操，明天他们就可能在台上骂当朝的皇帝、大臣。
更可怕的是，老百姓会信。
所以，统治者必须要控制戏子，必须要限制他们的创作自由。
于是就有了各种各样的”禁戏令”。
明清两朝，禁戏的案例数不胜数。什么内容不能演呢？
第一，不能演当朝的事。免得影射朝政。
第二，不能演淫秽的内容。怕败坏风俗。
第三，不能演造反的故事。怕煽动叛乱。
第四，最狠的一条——不能演”圣人”。
什么叫圣人？皇帝、贵族、孔子、历代忠臣，都算圣人。
如果你胆敢在舞台上”扮演”这些人，对不起，轻则罚款，重则杀头。
可即便管得这么严，戏子们还是屡禁不止。
为什么？
因为老百姓喜欢看。
而老百姓喜欢看的，往往就是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这就要说到戏子地位低的第三个原因了——
他们说出了老百姓不敢说的话。
乾隆年间，北京有个相声演员，叫做张三。
相声在当时还不叫相声，叫”俏皮话”，是戏曲的一个分支。张三说俏皮话说得好，经常在茶馆里表演,每次都能逗得听众哈哈大笑。
有一天，张三说了这么一段：“咱们大清啊，规矩多。见了官老爷要跪，见了太监也要跪。跪来跪去，膝盖都磨平了。有人问，这样跪下去，咱们还是人吗？旁边有个聪明人说，当然是人啦，只不过膝盖都跪没了，成了矮人罢了。”
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可笑声还没停，官差就冲进了茶馆，把张三抓走了。
罪名是”妖言惑众”。
张三被关进大牢，打了五十大板，差点没命。出来之后，再也不敢说俏皮话了。
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
说明戏子们，往往是那些敢说真话的人。
在一个言论受到严格管制的社会里，老百姓有很多不满，有很多怨气，可他们不敢说。
谁敢说呢？戏子敢说。
因为戏子本来就是”贱民”，已经是社会的最底层了，他们没什么可失去的。而且，他们说出来的话，是包装在”戏”里的，是”假的”，不是”真的”。
可即便是”假的”，也足够让统治者紧张了。
因为老百姓听了这些”假话”，会产生共鸣，会觉得”对啊，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久而久之，这些”假话”就会变成”真话”，就会变成一种社会共识。
而这种共识，往往是动摇统治基础的。
所以，统治者必须要打压戏子，必须要让他们闭嘴。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问：既然戏子这么危险，为什么不直接把戏曲给禁了？
答案很简单——禁不了。
因为老百姓需要娱乐。
一个社会，如果没有娱乐，老百姓会憋出病来的。所以统治者也明白，不能把戏曲彻底禁了，只能”控制”它。
怎么控制呢？
第一，把戏子定为”贱民”，让他们在社会上抬不起头。这样，就算他们有才华，也不敢太嚣张。
第二，严格审查戏曲内容，凡是涉及敏感话题的，一律禁演。
第三，培养”御用戏子”，让他们演一些歌功颂德的戏，给老百姓”洗脑”。
可即便这样，统治者还是防不住。
因为戏子们太聪明了。
他们会用各种隐喻、暗示，把那些”不能说”的话说出来。
比如，你不让我演当朝的事，我就演前朝的事。可台下的观众都知道，我演的虽然是前朝，讽刺的却是当朝。
你不让我直接骂贪官，我就演一个”清官”，用清官的嘴来骂贪官。
你不让我说造反，我就演”替天行道”，用英雄的形象来暗示反抗。
这种”打擦边球”的手法，戏子们玩得炉火纯青。
而这，也是他们能在打压中生存下来的原因。
可话说回来，戏子的地位真的一直这么低吗？
也不尽然。
在某些特殊的时期,戏子的地位反而会提高。
比如在元朝。
元朝是蒙古人建立的政权，他们对汉人有天然的不信任。所以，元朝的统治者故意压制读书人，提高商人和艺人的地位。
在元朝，戏子甚至可以和官员平起平坐，可以出入宫廷，可以给皇帝表演。
为什么？
因为统治者需要戏子来”愚民”。
元朝的统治者认为，与其让汉人去读书，去学那些”仁义道德”，不如让他们去听戏,去娱乐，这样他们就没时间去思考”反抗”了。
可这种策略，最终还是失败了。
因为戏子们并没有真的”愚民”，他们反而在戏里宣扬”忠义”，宣扬”反抗”。
元杂剧里，有大量的”反元”内容。比如《窦娥冤》，表面上是讲一个冤案，实际上是在控诉元朝的黑暗统治。
老百姓看了这些戏，非但没有被”愚”，反而更加痛恨元朝。
所以到了明朝，统治者吸取教训，又开始严格管控戏子了。
时间来到清朝末年。
这时候，中国正处于一个巨大的变革期。西方列强入侵，清政府腐败无能，老百姓民不聊生。
而就在这个时候，戏子们开始发挥他们的作用了。
他们在舞台上，演抗击外敌的英雄，演推翻暴政的义士，演追求自由的先锋。
这些戏，在当时被称为”新剧”，也就是后来的”话剧”。
清政府当然要禁。可这时候，清政府已经自顾不暇了，哪还有精力去管戏子？
于是，戏子们终于可以放开了说，放开了演。
而他们说的、演的这些东西，极大地推动了革命思想的传播。
可以说，没有这些戏子，辛亥革命不会来得这么快。
等到民国建立，“贱民”制度被废除，戏子终于从法律上翻身了。
可在人们的观念里，戏子的地位依然很低。
为什么？
因为几千年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而且，新的统治者，虽然嘴上说”人人平等”,但在心里，他们依然害怕戏子掌握话语权。
所以，戏子的”翻身”,依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总结一下了。
戏子为什么地位低？
不是因为他们”下贱”，不是因为他们”不务正业”。
而是因为他们太危险了。
他们能够扮演任何人，包括皇帝和圣人,这动摇了等级秩序。
他们掌握了话语权，能够影响老百姓的思想，这威胁了统治根基。
他们敢说老百姓不敢说的话，敢演老百姓不敢演的戏，这挑战了权威。
所以，统治者必须要打压他们，必须要把他们定为”贱民”，必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戏子，终究只是戏子。
他们演的，都是假的。
可问题是——
当一个社会，需要用”假的”来说”真话”的时候，
这个社会，到底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
当一群”贱民”，成为唯一敢说真话的人的时候，
那些”高贵”的人,又在做什么？
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贵族、大臣，早已化为尘土。
而那些曾经卑微的戏子,他们创作的戏曲，却流传至今，依然在舞台上演出，依然在打动人心。
这大概就是历史最大的讽刺吧。
参考资料：
《明史》
《清史稿》
《万历野获编》
《日下旧闻考》
《中国戏曲史》
王国维.宋元戏曲史.中华书局,2012
周贻白.中国戏曲发展史纲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张庚.中国戏曲通史.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
田汉.中国戏曲与社会.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
余秋雨.中国戏剧文化史述.复旦大学出版社,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