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冰儿:《聊尤金·奥尼尔(二)》
更新时间:2026-01-02 12:39 浏览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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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Life is for each man a solitary cell whose walls are mirrors…Man is born broken. He lives by mending. The Grace of God is glue——Eugene O'Neill(生命于每个人都是一间四壁皆镜的孤独囚室…人天生破碎,活着就是为了修补;上D的恩典是粘合剂。——尤金·奥尼尔)
尤金·奥尼尔是首位摘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剧作家,他以悲怆笔触将人性的挣扎、精神的荒芜与生命的荒诞铺陈于舞台之上,构建起一套直击人类生存本质的思想体系。他不仅重塑了美国戏剧的格局,更是以跨越时空的深刻性,为世界文学与戏剧发展,提供了很好的价值判断——对人类生存困境的敏锐洞察的核心,是对人性异化与精神孤独的剖析、批判、反思,而不是炮制鸡汤和赞美苦难。
生长于演员家庭的尤金·奥尼尔自幼饱尝颠沛流离之苦,成年后又经历失业、疾病等多重打击。坎坷的人生经历成为他窥探人性的窗口。也因此在他的剧作中,几乎找不到传统戏剧里的所谓的英雄人物,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被命运裹挟的失意者或孤独的行者,比如《天边外》里的罗伯特,怀揣着对远方的憧憬却被现实困于农场,最终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走向颓废和凋零;《毛猿》中的扬克,坚信自己是工业社会的主宰者,却在钢铁巨兽的碾压下沦为无家可归的异类;《榆树下的欲望》中的爱碧与伊本,在与贪婪的纠缠中最终走向毁灭……这些人物,大多被物质异化、被精神空虚吞噬,他们也曾试图挣脱命运的枷锁,却一次次被抛入更深的孤独深渊……当人与人之间的联结被利益与欲望割裂,精神的荒原一定是现代人无法逃离的宿命。
尽管奥尼尔深受尼采的哲学、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影响较为深刻,但他并没有陷入宿命论的泥沼。在他看来,人类的生存本就是一场与荒诞命运的对抗,即便最终的结局是失败,反抗本身也具有不朽的意义。恰如他在《琼斯皇》中所描述的,琼斯妄图凭借个人意志逃离土著的追捕,却在丛林的幻象中一步步走向崩溃;其逃亡,是人类试图挣脱命运掌控的象征;其失败,则又揭示了命运的荒诞与不可捉摸。然而奥尼尔依然鼓励人们起来抗争——哪怕这种抗争是徒劳的,也永远不要放弃对自由与尊严的捍卫!他的辩证思想打破了传统悲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叙事逻辑,将悲剧的根源从外部的“恶人”转向人性的内部与命运的本质,从而让悲剧的内涵更具有哲学的深度。
作为美国文学的核心母题之一,美国梦曾象征着自由、平等与机遇,而在奥尼尔的剧作中却隐藏着批判。《天边外》里的罗伯特本想通过远航实现人生价值,却被哥哥的算计与现实的无奈困于农场,最终在对“天边外”的遥望中死去。他的悲剧正是无数追逐美国梦却惨遭幻灭的普通人的缩影。奥尼尔深刻指出,富得流油的美国,极易让贪欲的人们陷入无休止的物欲追逐,从而忽略精神层面的需求。当很多人为了所谓的成功牺牲了理想与爱情,就只能沦为精神的流浪者。奥尼尔对美国梦的解构不仅颠覆了美国文学的传统叙事,更让人们开始反思:物质的过剩,会否必然以精神的荒芜为代价?
从戏剧形式来看,奥尼尔显然打破了传统现实主义戏剧的桎梏,而是将表现主义、象征主义与现实主义融为一体,开创了美国现代戏剧的新纪元。比如《毛猿》中扬克与大猩猩的对话充满象征意味,钢铁厂的轰鸣成为工业文明压迫的隐喻;《琼斯皇》中丛林的幻象与鼓声的节奏,构建起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心理空间。这些创新的表现手法不仅拓展了戏剧的表现力,也为后世剧作家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灵感。从文学内涵看,奥尼尔将戏剧的焦点从外部的社会冲突转向内部的心理冲突,率先将精神分析学说融入戏剧创作,开启了心理现实主义戏剧的先河。他笔下人物的内心挣扎与自我救赎,亦是探索人性的绝佳载体。
奥尼尔剧作超越地域与时代的局限,所书写的人性异化、精神孤独与命运荒诞,无论在任何时代都具有普遍现实意义。尤其是当下绝大多数人被内卷的生活裹挟、被社交媒体的虚拟联结包围,内心的孤独感愈发强烈;而物质主义的浪潮席卷全球,精神的空虚则成为现代人的通病。奥尼尔对人性的叩问绝不会因时代的变迁而褪色。当物欲越过理性的边界,成为无止境的贪婪,便会成为束缚精神的枷锁。当绝大多数人将精力投入对财富、名利的追逐,当“拥有更多”成为唯一的人生信条,心灵便会在物欲的洪流中迷失方向。为了物质的堆砌,人们甚至宁愿牺牲健康,淡漠亲情,放弃自由,泯灭良知,最终在锦衣玉食中像守财奴那样坐拥金山银山,精神世界却早已一片荒芜。
其剧作里没有传统悲剧中英雄式壮烈牺牲,只有普通人在命运泥沼里的挣扎。他们背负着创伤的枷锁,困在自我认知的牢笼中,而痛苦并非来自外部的刀光剑影,却源于内心的空洞与对身外之物的贪欲——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囚徒,都在寻找着生命的意义,却又一次次在寻找中迷失。奥尼尔的剧作呈现的现代个体异化、孤独与意义虚无,与萨特、加缪对生存困境的思考遥相呼应,其笔下的角色在无意义世界中挣扎,凸显出存在先于本质的抉择困境。同时,他又与叔本华的生命意志、尼采的酒神日神二元论以及斯特纳自我观念相融合。他将古希腊悲剧精神转化为现代语境,强调悲剧的净化与超越价值,提出“失败中的成功”的悲剧美学。他甚至还受弗洛伊德、荣格的影响:通过角色的内心冲突、梦境与幻觉,揭示集体无意识与人格的二元性。(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