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潜山市：皖之源，京剧之祖，千年文脉的回响

更新时间：2026-03-26 15:53  浏览量：1

许多外地人第一次听到“潜山”这个名字，都会愣一下。但若说起“安徽”的“皖”字从何而来，说起京剧的源头在哪里，说起“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故事发生在哪片土地——这座藏在皖西南的小城，便会从历史的深处缓缓浮现。

潜山有一条河，叫梅河。河不大，弯弯曲曲地从天柱山脚下流出来，绕过程家井、黄土岭，最后汇入皖水。河边有个叫“折梅亭”的地方，早已没了梅树，但当地老人还会讲起旧时书生赶考前来折梅枝祈愿的故事。这条河的名字，最早见于南宋的《舆地纪胜》，书上说“梅溪绕潜山而东，水清可酿，两岸多梅”。千年过去了，梅树或许不在了，河水还在流，流过了这座城市所有的故事。

一、从“皖”字说起

潜山人说自己的家乡，总要提到一个字——皖。

这是安徽的简称。而这个字，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周朝的时候，这里叫皖国。那时的“国”，和今天不是一个概念，更像是散落在江淮大地上的一个个部落方国。周天子封了一位大夫在这里，人们叫他“皖公”。《古今图书集成》里有一句话，说得很有意思：“周大夫城皖，史轶其姓氏，周封大夫于皖，而皖之名始著。”也就是说，这位大夫姓甚名谁，史书上没留下，但“皖”这个名字，却因为他的治理有方，被百姓记住了。

皖公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一方水土以他的名字命名？史书上只有八个字：治皖有方，百姓爱戴。这八个字背后，是这片土地最早的文化基因——以德化人，以仁治政。后来的潜山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说自己是“皖人”，这个称呼里带着一种隐隐的自豪。

桐城派的大学者姚鼐，在纪念老师刘海峰的文章里，曾感慨舒州（潜山旧名）的山水人文：“岂山川奇杰之气，有蕴而属之耶？”他大概是说，这片山水里藏着某种特别的气韵，能孕育出不凡的人和事。

山叫皖山，就是今天的天柱山。水叫皖水，穿城而过，至今还在流。城叫皖城，就是今天潜山县城的老街巷。一个“皖”字，山、水、城都有了出处，安徽的源头，也就落在了这里。

二、八百年的治所时光

走在潜山县城的老街上，你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整整八百年的“省会”。

从东汉末年（公元193年）开始，庐江郡的郡治就迁到了皖城。那时正是天下大乱，袁术、曹操、孙权三家轮番在这里争夺，皖城成了兵家必争的要地。建安十九年（214年），孙权派吕蒙攻打皖城，一举破城，那一年，周瑜娶了小乔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座城里。

此后，从东晋的晋熙郡，到隋唐的舒州，再到南宋的安庆军、安庆府，皖城一直是这一带的行政中心，前后长达八百年。

八百年，足够一个地方长出深厚的文化根基。

隋唐的时候，舒州（潜山旧名）已经是“名邦上郡”。唐玄宗曾梦游潜岳，派使者来祭祀；肃宗、代宗先后赐号给三祖寺；晚唐诗人曹松，就是潜山人，他写“一将功成万骨枯”，写的是战争，但他也写家乡的舒席：“细皮重叠织霜纹，滑腻铺床胜锦茵”。那是唐宋时期舒州物产的写照。

更值得一说的是唐代的舒州人张镇周。他从寿州调回家乡任都督，正式上任之前，做了一件让人感慨的事：他摆下酒席，请来所有的亲戚故旧，喝酒聊天，临别时每人送了一份礼物，然后当着众人的面说——以后公事公办，谁要是犯了法，别来找我，我不会徇私。从此州治清明，这件事后来被写进了启蒙读物《龙文鞭影》，成了“镇周赠帛”的典故。这是一位官员的操守，也是潜山这片土地培育出的“风气近厚”的民风。

三、石头上的文字，山水间的文人

潜山最有味道的地方，不在城里的老街，而在山谷流泉。

那是一条山涧，从三祖寺旁边流下去。两岸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从唐宋一直到明清，四百多方，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最早刻字的人，大概是唐朝的文人。后来的人路过这里，看到前人的题刻，心有所感，便也提笔留下几句。时间久了，这里就成了一个露天的书法博物馆。

最著名的是王安石、苏东坡、黄庭坚的题刻。

王安石在舒州做过通判，常来山谷流泉读书。他写的那首诗，刻在石壁上，有一句后来改了又改：“水泠冷而北出，山靡靡而傍围；欲穷源而不得，竟怅望以空归。”据说他后来做了宰相，又改成“水无心而宛转，山有色而环围；穷幽深而不尽，坐石上以忘归”。两首诗心境完全不同——从青年时的迷茫，到中年后的从容，一块石头，见证了一个人的成长。

苏东坡也来过。他游了天柱山，写了“青山只在古城隅，万里归来卜筑居”。黄庭坚就更不用说了，他爱这里爱到把自己的号都改成了“山谷道人”。

为什么这么多文人喜欢这里？

宋人有一段话说得很透：舒州“古称佳郡，今号潜藩”。这里有山有水，有茶有纸，有佛有道，风气近厚，山水宜人。而且这里离长江不远，南北往来方便，文化交汇的节点，自然容易吸引人。

那四百多方摩崖石刻，就是历代文人和这片山水对话的记录。石头上刻着的，不只是文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和他们对这片土地的眷恋。

四、京剧从这里唱响

潜山人说，他们的老乡程长庚，是“京剧鼻祖”。

程长庚是潜山王河镇程家井人。他的身世，曾是一段历史之谜。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当地的文史工作者在普查中找到了《潜阳程氏汇谱》和《井股程氏支谱》，才终于弄清楚：程长庚，确属安徽潜山人，生于清嘉庆十六年（1811年），卒于清光绪六年（1880年）。

程长庚的成就，今天说起来，是京剧从徽班走向全国的关键一步。但他留给家乡的，不只是“京剧鼻祖”的名号。

程长庚的嗣子程章瑚生了三个儿子，后来又有一个侄子过继，一共十三个男孩，名字中间都有个“家”字，后面一个是以“马”为偏旁的字，人称“程氏十三马子”。这十三个人，有的懂四国外语，陪李鸿章签过《辛丑条约》；有的在民国做过大总统秘书；有的在德国留过学，当上陆军少将；有的做过外交部专员，有的当过领事。个个有出息，却相互扶助，情同手足。

他们的曾祖父、祖父，是“四箴堂”的家风。程长庚当年在京城唱戏，三庆班能做到“京城第一班”，靠的不只是唱功，还有做人的规矩。这规矩传下去，就有了“十三马子”的故事。

程长庚主持创编的36本《三国志》连轴戏，是京剧史上的一个高峰。三庆班把赤壁之战、草船借箭这些故事演得活灵活现，轰动京城。有人问程长庚，为什么能把这戏演好？他说，不只是唱，更要懂人物，懂道理。他唱关公，先读《春秋》；唱鲁肃，先学做人。这是潜山人做事的方式：不只有手艺，还有心法。

五、张恨水的笔名与“九野”

潜山还有一位文化名人，是张恨水。

张恨水是黄土岭人，离程家井不远。他的笔名，一直有个误传——说他年轻时向冰心求婚未果，取“恨水不成冰”之意。张恨水的后人和研究者多次澄清：这个说法纯属无稽之谈。

真相是什么？张恨水19岁那年，在汉口做编辑，为一家报纸投稿，取“恨水”为笔名，是截取南唐后主李煜《相见欢》里的句子：“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他是想用这两个字警醒自己：珍惜时光，莫让年华付水流。

一个笔名，道出了他的性格：清醒、克制、把深情藏在平淡的文字里。

张恨水还有一个故事，是“张家九野”。他这一辈的兄弟姐妹和堂兄弟姐妹，名字最后一个字都是“野”。比如他的胞弟张牧野，有豪侠之气，抗战时在潜山组织过游击队；堂兄张东野，后来做了合肥市的副市长。九个人各有所长，相处和睦，相互帮衬。张恨水办北平华北美术专科学校，就是交给三弟张牧野主持日常工作的。

张恨水写抗战小说，最著名的是《八十一梦》。有人说他写了81个梦，触动了国民政府，被逼着仓促结尾。但近年有学者查阅当年报刊发现，他原本就只写了十四个梦，“八十一”只是个书名，不是实数。这件事上，张恨水依旧是那个清醒的人：不张扬，不夸张，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做该做的事。

六、刘源的寨墙与野人寨

在潜山，还有一个名字，叫“野人寨”。

很多第一次听到这名字的人会奇怪——这地方和野人有什么关系？其实，它和一个人有关：刘源。

刘源是潜山梅城人，南宋末年的抗元义军领袖。1277年，元军南下，他在天柱山扎营结寨，建了西关寨，又在野人原建了野人原寨，当地百姓叫他“刘大王”。他带着乡亲们，用山寨抵抗元兵，前后坚持了三年。

元军攻不破西关寨，就改攻张德兴的司空山寨。寨破，张德兴、傅高被杀。元军回头再围西关寨，刘源寡不敌众，山寨被攻破，他血染沙场。

刘源死后，寨民把他的遗体背回老家，埋在百花岩，立碑“刘大王之墓”。明宣宗朱瞻基听说这事，封刘源为“护地大王”，把他建寨的地方叫作“野人寨”。这个地名，一叫就是600年。

今天的野人寨，是天柱山脚下的一个镇子。站在西关寨的遗址上，还能看到当年寨墙的基石。石头缝里长着野草，风吹过来，满山都是松涛声。那段历史，被刻在崖壁上——刘源当年在石壁上留下的纪事石刻，至今还在。

潜山人有一种骨子里的倔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平时种田读书，安安静静过日子；可一旦有人欺负到家门口，他们就会像刘源一样，拿起武器，守自己的家园。这种性格，藏在刘源的故事里，也藏在后来的请水寨暴动里，藏在18连的抗日故事里。但这是这片土地的文化底色，不说那些具体的事，你也能从“野人寨”这个名字里，感受到那种硬气。

七、陶与纸：泥与火的手艺

潜山有两门老手艺，到今天还在做。

一个是痘姆陶。

痘姆乡在县城南边，从薛家岗遗址往下挖，能挖出6000多年前的陶片。薛家岗人用的陶器，和今天痘姆人做的陶器，在造型和纹路上，隐约能看出一点联系。痘姆陶的烧制技艺，已经进了国家级非遗名录。烧陶的窑，是古老的龙窑，依着山势往上爬，一次烧窑，要烧好几天。开窑那天，热浪扑面，窑工们把烧好的陶器一件件搬出来，有的成了，有的碎了，成了的就留下来，碎了的，就埋回土里。

另一个是桑皮纸。

官庄镇在大别山里，造纸的手艺传了1700多年。桑皮纸柔韧、不褪色、防虫，2004年被选去修复故宫倦勤斋的通景画。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刘同烟，祖祖辈辈都是造纸的。他说，一张桑皮纸，从剥桑树皮到成纸，要经过几十道工序，每一道都不能马虎。

痘姆陶和桑皮纸，看起来都是老物件，但潜山人不把它们当“古董”供着。痘姆乡建了古陶传习基地，城里人来这里可以亲手捏一个陶罐；官庄镇也建了桑皮纸传习基地，游客可以看造纸的全过程。这些东西，不是只活在博物馆里的，它们还活着，还在被人使用。

尾声：一条河的流淌

梅河还在静静地流。

从前的书生折过梅枝，河水记得。后来的人修复了河堤，种了樱花、荷塘、乌桕，河水也记得。2023年的水质监测，梅河Ⅲ类水达标率100%，消失半个多世纪的“梅河银鱼”又游回来了。

一位潜山的老人，在梅河边生活了一辈子。他说，这条河的水，最后都要流到长江里去的。就像这里的人，出去了，走到再远的地方，骨子里还是皖山的石头，皖水的性子。

潜山不大，但装的东西不少。这里有安徽的源头，有八百年的郡治时光，有刻在石头上的文人足迹，有京剧的第一声唱腔，有藏在民间的老手艺。这些东西，不张扬，不喧哗，就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可你要是走近了，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这片土地，真的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