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雅并重:重构戏曲史的“下半阕”
更新时间:2026-03-23 05:54 浏览量:2
转自:辽宁日报
何兴权
在中国戏曲史的研究版图中,清代无疑是最为复杂的一段。这一段跨越近三百年、支系庞杂的戏曲发展史,既是传奇的余晖,又是地方戏的曙光;既是文人案头剧的绝响,又是民间舞台艺术的狂欢。作为新中国首位戏剧博士,孟繁树以其四十余年的学术积淀,书写了一部视角宏阔、考证精微的清代戏曲全史。《中国清代戏曲史》(全两卷)这部著作独特的价值在于它完成了对中国戏曲史叙事的结构性重构——将长期被忽视的“花部”地方戏纳入历史主流,真正实现了戏曲史研究的“下半阕”书写。
中国传统戏曲史研究长期存在一种“文人中心”的偏颇。从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到青木正儿《中国近世戏曲史》,学者们多以文人传奇、杂剧为研究对象,以文学性为评判标准,这使得清代中叶以后蓬勃兴起的地方戏长期被排斥在学术视野之外。《中国清代戏曲史》的独到之处,在于它从结构设计上彻底打破了“雅部中心论”的桎梏。全书上卷九章聚焦清初至中期,对李玉、李渔、洪昇、孔尚任等文人大家进行了精到分析,但这并非简单的作家作品罗列,而是将其置于明清易代的社会巨变中加以考察。更具匠心的是,作者将清初戏曲定位为“中国戏曲艺术的第三个高峰”,这一判断本身就意味着对清代戏曲整体地位的重新评估。
而下卷十二章的布局,则彰显了作者真正的学术雄心。当叙述进入清中期以后,孟繁树将目光转向地方戏曲的勃兴,着力揭示梆子腔、皮黄腔的形成与演进脉络,对弦索腔系统及莆仙戏、梨园戏等古老剧种的发展轨迹进行梳理。这种“花雅并重”的叙事结构,使全书呈现出一种动态平衡:既不失文人戏曲的精致,又为民间的、声腔的、表演的戏曲留出了足够的学术空间。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这部著作完成了一次研究范式的转换——从“戏曲文学史”走向真正的“戏曲艺术史”。
如果说“花雅并重”的视角是《中国清代戏曲史》的方法论突破,那么对板式变化体戏曲的系统研究,则是其最具原创性的学术贡献。孟繁树早年即以《中国板式变化体戏曲源流研究》奠定学术地位,而在这部通史性著作中,他将这一研究成果融入对清代戏曲整体演变的考察,形成了极具说服力的解释框架。
孟繁树并非孤立地研究声腔技术问题,而是将其置于“花雅之争”的历史语境中加以考察。书中详细梳理了清中叶的两次花雅之争,揭示了板式变化体戏曲如何在宫廷与民间的博弈中逐渐占据主流。这种将音乐形态学与戏曲社会学相结合的研究路径,使得声腔流变不再是枯燥的技术史,而成为理解清代社会变迁与文化权力转移的重要入口。
《中国清代戏曲史》的另一重要贡献,在于它对“整体戏曲史”理念的成功实践。在这部著作中,戏曲并非孤立存在的艺术门类,而是与清代政治、经济、文化密切互动的有机整体。从宫廷到民间,从京师到边陲,孟繁树以近乎人类学田野调查的细致,还原了清代戏曲的完整生态。这种对演出制度、剧场空间、观演关系的关注,使得“戏曲”不再仅仅是剧本上的文字,而成为活生生的舞台艺术。
书中对福建莆仙戏、梨园戏等古老剧种给予关注。这些剧种地处东南一隅,却保存了极为古老的戏曲形态。孟繁树将它们纳入清代戏曲的整体图景,既彰显了地方剧种的独特价值,又揭示了戏曲发展的区域差异与互动关系。
清代戏曲既是传统的终结,又是现代的起点——京剧正是在这一时期孕育成熟,并在此后一个多世纪成为中国戏曲的象征。理解清代戏曲的演变逻辑,对于认识当代戏曲的困境与出路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书中对梆子腔、皮黄腔形成过程的揭示,为当代戏曲如何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创新发展提供了历史参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