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藏皮黄，笔底见乾坤——记北大教授、京剧名票吴小如

更新时间：2026-03-18 10:24  浏览量：1

在当代文史与京剧票界的百花园中，吴小如先生是一位不可复刻的通才。他是北京大学执教四十余载的古典文学名家，是治学严谨、敢言直谏的“学术警察”，更是功底深厚、文武兼通的京剧名票。一生以书为友、以戏为魂，左手治学深耕经史子集，右手票戏研习皮黄音韵，把文人风骨与票友赤诚熔于一炉。他不逐梨园虚名，不恋舞台繁华，以学者的眼光品戏，以票友的真心传艺，在书斋与戏台之间，走出了一段文理兼修、雅俗共赏的传奇人生。2014年驾鹤西去，享年91岁，带走了一段文人票戏的佳话，也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文史与戏曲遗产。

吴小如原名吴同宝，号莎斋，1922年9月8日生于哈尔滨，原籍安徽泾县。他出身地道的书香门第，父亲吴玉如是近现代著名书法家、诗人，文采与书艺享誉文坛，家学渊源为吴小如埋下了深厚的文化种子。幼年的他，在父亲的口授唐诗、古籍墨香中长大，六七岁便通读《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古典名著，十二三岁痴迷新文学，涉猎鲁迅、老舍、巴金等人作品，早早练就了扎实的文字功底与思辨能力。

与文学启蒙同步的，是京剧艺术的耳濡目染。父母皆是戏迷，家中藏有大量京剧老唱片，三四岁的吴小如便跟着唱片听唱腔，五六岁随家人踏入戏园子，亲眼目睹梅兰芳、余叔岩、杨小楼、马连良等京剧大师的舞台风采。彼时正是京剧的黄金岁月，京津沪戏台名家云集，唱腔、身段、程式皆臻化境，年幼的吴小如被京剧的韵味与魅力深深折服，从此与皮黄艺术结下不解之缘。十岁出头，他便常和弟弟吴同宾结伴跑戏园子，一场不落追看名家演出；十三四岁就开始模仿小报文风撰写剧评，虽略显青涩，却已展现出对戏曲独到的观察力，这份热爱贯穿了他近九十年的人生。

吴小如的弟弟吴同宾

因时局与家境变迁，吴小如先后就读于燕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受业于朱自清、游国恩、俞平伯、周祖谟、沈从文等一众学术泰斗。1949年从北大中文系毕业后，他留校任教，在北大中文系、历史系执教四十余年，主讲古典文学、戏曲史、文献学等课程，把毕生心血倾注于学术研究与教书育人。对他而言，文学与戏曲从来不是割裂的，古典文学的音韵、章法、意境，与京剧的唱念做打、字韵腔调一脉相承；而京剧里的历史故事、伦理风骨，又反哺了他对古典文化的理解，二者相辅相成，成就了他独特的治学与赏戏视野。

吴小如的票戏之路，绝非浅尝辄止的自娱自乐，而是秉持文人严谨态度，拜师学艺、刻苦钻研，力求登堂入室、得其精髓。他十五六岁正式拜师学戏，始终坚守“转益多师是汝师”的信条，先后求教于多位梨园名家与票界泰斗，系统研习老生唱腔、念白、身段，打下了极为扎实的功底。

早年在天津，他先拜王端璞先生启蒙，打下老生唱念基础；随后追随韩慎先（夏山楼主）、王庾生两位票界名家学艺。韩慎先是津门顶级余派票友，嗓音醇厚、韵味绝佳，对余叔岩唱腔的钻研极深，吴小如在其指导下，潜心揣摩余派唱腔的吐字、归韵、气口，掌握了余派“韵味醇厚、内敛深沉”的核心精髓。王庾生深谙梨园掌故与表演程式，不仅教他唱工，更传授身段、台步、锣鼓经，让他明白京剧“唱念做打缺一不可”的道理。

老生名家贯大元

定居北京后，吴小如又得拜梨园名家贯大元先生为师，这是他票戏生涯中最重要的师承。贯大元是与余叔岩同辈的老生名家，功底纯正、深谙传统老戏规矩，吴小如跟随贯先生潜心学艺五年有余，系统学习了十四出经典老生戏，从《捉放曹》《二进宫》到《上天台》《洪羊洞》，每一出戏的唱词、念白、身段、眼神，贯先生都手把手悉心指点，纠正他业余票友的通病，让他真正领悟京剧“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严谨。此外，他还常向张伯驹、刘曾复等票界大儒、梨园行家请益，与同好切磋琢磨，既学唱腔技艺，更品艺术风骨。

刘曾复吴小如二位票界大佬切磋技艺

吴小如一生学戏四五十出，擅长余派、谭派老生，戏路宽广，《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中杨波、《捉放曹》中陈宫、《上天台》中刘秀等角色，皆是他票戏的拿手好戏。他票戏有三大特点：一是讲究字正腔圆，把古典音韵学融入唱腔吐字，尖团分明、归韵到位；二是注重神韵气质，不刻意炫技，而是贴合人物心境演绎，文人风骨尽显其中；三是恪守梨园规矩，身段、台步、锣鼓配合一丝不苟，尽显专业水准。即便晚年行动不便，他依旧心系戏曲，2008年在《绝版赏析》周年晚会上，他登台演唱《蟠桃会》西皮原板，嗓音虽不复当年，韵味依旧醇厚，成为他最后一次舞台亮相。

难能可贵的是，吴小如虽技艺精湛，却始终谦称自己是“台下人”，从不以票友名家自居，更不登台牟利。他票戏只为传承艺术、陶冶情操，每逢票友聚会、公益演出，他都欣然参与，与同仁切磋技艺、提携后辈，尽显文人的淡泊与赤诚。

作为北京大学资深教授，吴小如在古典文学、文献学、俗文学、历史学等领域造诣精深，是学界公认的“乾嘉学派最后的守望者”。他治学秉承严谨求实的态度，博览群书、考据精微，既传承传统朴学功底，又兼具现代学术视野，研究范围横跨先秦至近代，成果丰硕、影响深远。

在古典文学研究领域，他从《诗经》《楚辞》讲到唐诗宋词、明清小说，打通诗文、小说、戏曲的壁垒，形成了贯通式的研究体系。他参与编撰的《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是国内高校中文系沿用数十年的经典教材，注释精准、考据详实，滋养了一代又一代学子；主编的《中国文化史纲要》，多次重印并荣获“北大优秀教材”称号，成为文化史研究的重要参考书。他的《读书丛札》《古典小说漫稿》《诗词札丛》等著作，以细密的考据、独到的见解，广受周祖谟、吴祖缃、夏志清等海内外学者赞誉，被视为古典文学研究的必读书目。

在教书育人方面，吴小如执教四十余载，桃李满天下。他讲课嗓音洪亮、语言生动、板书漂亮，兼具知识性与趣味性，总能把枯燥的古籍、诗词讲得深入浅出、引人入胜，是北大校园里最受欢迎的教授之一。他对待学生倾囊相授、耐心细致，哪怕是一个细小的文字问题，也会查阅典籍、反复求证后认真答复，治学严谨的态度深深影响着每一位学生。他常教导学生，做学问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求真务实、不慕虚名，这份风骨也成为他教书育人的核心信条。

吴小如先生在写字

吴小如还有着“学术警察”的美誉，他为人刚正不阿、直言敢谏，对学界抄袭、校勘谬误、空谈学风等不良现象毫不留情，坚守学术底线。他一生淡泊名利，潜心治学、笔耕不辍，即便晚年体弱多病，依旧坚持整理文稿、答疑解惑，用一生践行了文人的责任与担当。除此之外，他的书法造诣亦颇为深厚，秉承家学、遍临名帖，笔法苍劲、气韵文雅，《吴小如手录宋词》《吴小如书法选》等作品，尽显文人笔墨情怀；他的旧体诗词创作更是功底扎实，《莎斋诗剩》中的诗作，历尽沧桑而旷达深邃，尽显当代文人的风骨与节操。

相较于学术成就，吴小如在京剧研究领域的造诣同样熠熠生辉。他是票界少有的“既能唱、又能评、还能研”的大家，把古典文学的治学方法引入京剧研究，以考据求真的态度、细腻入微的眼光，填补了京剧理论研究的诸多空白，成为梨园公认的“票界文宗”。

他一生观看京剧演出超一千五百场，收藏京剧老唱片近千张，对京剧流派、唱腔、身段、掌故烂熟于心。不同于普通票友只重演唱，吴小如更注重京剧艺术的理论梳理与文化传承，他的戏曲研究兼具实践性与学术性，既懂舞台表演的门道，又能挖掘京剧背后的文化内涵。他撰写的《京剧老生流派综说》《吴小如戏曲文录》等专著，是京剧研究领域的经典之作。《京剧老生流派综说》系统梳理了谭派、余派、言派、马派等老生流派的渊源、特色、优劣，厘清了流派传承的脉络，提出了客观中肯的评判标准，把京剧流派研究提升到了学术高度；《吴小如戏曲文录》收录了他数十年的剧评、随笔，小到一字读音、一招身段，大到流派传承、戏曲改革，皆言之有物、眼光毒辣，既批评虚美浮夸的乱象，又呼吁坚守传统精髓，对后世戏曲研究与实践极具指导意义。

吴小如何俞振飞

吴小如的戏曲研究，始终坚守“实事求是”的原则，不盲从权威、不刻意迎合。他既深爱程砚秋的唱腔，又直言《锁麟囊》改编本的弊端；既推崇余派艺术的精髓，又告诫后辈不可盲目跟风、流于形式。他常说“不怕真外行，就怕假内行”，呼吁戏曲界留存真实的技艺与史料，杜绝以讹传讹。晚年他致力于京剧艺术的普及与传承，义务为票友讲课、为后辈说戏，把自己毕生所学的唱腔技巧、梨园掌故、流派知识倾囊相授，只为让传统京剧的精髓得以延续。他收藏的珍贵老唱片，悉数捐赠相关机构，成为研究京剧历史的重要实物资料。

吴小如何朱家缙

在吴小如心中，京剧不仅是一门表演艺术，更是中华传统文化的载体，蕴含着中国人的审美、伦理与智慧。他以文人的担当守护京剧根基，以票友的热爱传承戏曲薪火，让京剧艺术在学术视野中更具深度，在文人笔墨中更显温度。

吴小如先生的一生，是文人与票友完美融合的一生。他以学术为立身之本，坚守杏坛、笔耕不辍，成为古典文学领域的标杆；他以京剧为精神寄托，拜师学艺、潜心钻研，成为票界敬仰的楷模。文学的底蕴让他的票戏更具神韵，京剧的滋养让他的治学更富情怀，二者相得益彰，成就了他独一无二的人生格局。

他一生淡泊名利、坦荡磊落，不慕梨园虚名，不恋学术光环，始终以平常心对待成就与赞誉。票戏不为扬名，只为热爱；治学不为功利，只为求真。他用近九十年的人生，诠释了文人的风骨与票友的赤诚，告诉世人：爱好亦可做到极致，学问亦可充满温情。如今，先生虽已离去，但他的学术著作依旧滋养着后辈，他的戏曲研究依旧指引着票界，他书斋听戏、杏坛讲学的身影，依旧定格在文史与戏曲的长河中。

书斋藏皮黄，雅韵传千古；笔底写乾坤，风骨照后人。吴小如先生不仅是一位大学教授、一位京剧名票，更是中华传统文化的坚守者与传承者，他的故事，终将随着墨香与皮黄韵，久久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