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欢笑
更新时间:2026-03-15 17:51 浏览量:1
六月的麦田像铺开的金毯子,热浪把空气都蒸得晃眼。老根蹲在田埂上抽烟,烟屁股快烧到手指头了也没察觉。
远处收割机轰隆隆响,他儿子小峰站在机器旁指手画脚,白衬衫在麦浪里格外扎眼。
“
爸!回家吃饭了!
”小峰挥手喊。
老根慢吞吞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条田埂他走了五十年,从光脚丫走到布鞋,再从布鞋走到胶鞋。
如今儿子要包下整片地搞机械化,说是要建什么“
现代农业示范基地
”。
饭桌上,小峰的手机响个不停。“
李总王总
”的称呼从嘴里蹦出来,老根听着陌生。媳妇桂花端上最后一盘炒鸡蛋,小声说:“
你爸这两天总往老槐树那儿跑。”
那棵老槐树在田埂尽头,树下有块青石板。小时候小峰常在那儿写作业,老根干完活就坐旁边编草蚂蚱。蝉鸣一阵接一阵,能把整个下午都填满。
周三晌午,村里来了几个戴安全帽的人。小峰陪着他们在田里转悠,图纸摊在引擎盖上比划。老根远远看着,手里的锄头越来越沉。
“
这儿要修条机耕路,”
晚上小峰兴奋地说,“
那边规划成观光采摘区,城里人就爱这个。
”
老根盯着电视里的戏曲频道,半晌才问:“
那老槐树呢?
”
“
得砍,挡着规划线了。
”小峰说得轻描淡写。
周五清晨,老根扛着锄头下地时,看见树干上已经画了红圈。
他摸着皴裂的树皮,突然想起小峰六岁那年发高烧,就是靠着这棵树喂进去的药。树荫晃晃悠悠,像倒流的时光。
周末村里来了施工队。老根蹲在田埂上,看工人们拉皮尺、打木桩。有个年轻工人递给他一支烟:“
老爷子,舍不得吧?”
老根没接话。东头田埂下埋着他养了十年的老黄狗,西头地界石旁是他第一次学犁田摔跟头的地方。
这些事现在说来,怕是连桂花都觉得矫情。
周一下起毛毛雨。老根披着塑料布去看老槐树,却见树下站着个人。小峰撑着伞,正仰头看树冠。
“
爸,”小峰回头,
“我记得您说过,这树上原来有个喜鹊窝。”
老根鼻子有点酸。那是小峰考上县中学那年,喜鹊在枝头叫了整整三天。
“
施工队明天进场。
”小峰踢着脚下的土疙瘩,“
我跟他们说了,路往南挪五米。”
雨丝斜斜地飘,把父子俩的肩头都打湿了。远处收割机已经收到最后一片麦田,金黄的麦茬在雨里泛着光。
“
其实啊,
”老根忽然开口,“
你爷爷当年在这树下跟我说,地是活的,你得顺着它的脾气来。”
小峰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口袋。“
现在讲究科学种田,爸。
”
“
知道,知道。
”老根摆摆手,“
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道理。
”
第二天,挖掘机果然绕开了老槐树。老根站在新修的机耕路上,看见小峰的白衬衫沾了泥点。年轻人正跟工人商量着什么,手势比划得很用力。
傍晚收工时,小峰拎着两瓶啤酒过来。父子俩坐在青石板上喝,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
爸,
”小峰灌了口酒,“
等观光区建好了,咱在树下立个牌子——就叫‘老根讲故事角’,您给游客讲讲种田的事。”
老根笑了,皱纹挤成一朵菊花。田埂那头传来施工队的笑闹声,混合着晚风里的麦草香。
也许这就是日子吧——新路压过旧埂,但总有些根须留在土里。就像老槐树虽然孤零零立在路边,可来年春天,它还会发出新芽。
而田埂上的欢笑,从来不是固定在某个地方的声音。它是爷爷扬起的麦粒,是父亲哼的小调,也是儿子手机里传来的丰收喜报。
这些声音层层叠叠,最后都落进泥土,变成来年作物的养分。
远处亮起了灯火,新装的太阳能路灯沿着田埂蜿蜒而去。既照着脚下的路,也照着身后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