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北京京剧团原团长,与梅兰芳齐名的“泰斗”,66岁含冤离世
更新时间:2026-03-13 17:29 浏览量:3
香山万华山麓,一座墓碑格外清冷。上面没有“马连良”三个字,只有“马温如先生之墓”六个小字。谁能想到,这个连名字都不敢刻的人,曾是与梅兰芳齐名、让整个京剧界为之沸腾的“须生泰斗”?他演了一辈子忠臣义士,却在现实里背负骂名;守了一辈子京剧火种,最终却在屈辱中落幕——这一辈子,他把戏唱成了人生,把人生演成了最悲凉的戏。
1901年2月28日,北京西城回民聚居的胡同里,一声婴儿啼哭划破清晨的宁静。这个回名尤素福、字温如的孩子,就是后来搅动京剧界风云的马连良。没人能想到,这个出身普通回民家庭、自幼泡在“门马茶馆”听戏的孩童,半个世纪后会成为京剧“马派”创始人,与梅兰芳齐名,被尊为“须生泰斗”。
马连良的戏瘾,是被茶馆里的西皮二黄喂大的。彼时的北京,茶馆是戏迷聚集地,台上伶人水袖翻飞,台下喝彩不断,年幼的马连良总扒着茶馆门框,听得入神,常常忘了回家。家人见他对戏“魔怔”,便在他8岁那年,送他进了当时最有名的喜连成科班,师从叶春善学戏——谁也没料到,这一送,竟差点让他彻底告别戏坛。
初入科班的马连良,算不上天赋异禀,甚至有些“笨”。学戏进度慢,还总被人讥笑“口齿不清”,科班规矩森严,学不好就会挨打,几次下来,他差点被扫地出门。就在他哭得撕心裂肺、以为自己再也不能登台时,名丑郭春山先生恰巧来科班教戏,见这孩子眼里满是对戏的执念,心有不忍,主动帮他说情:“这孩子有股韧劲,再给些时间,定能成器。”这份恩情,马连良记了一辈子。
第一排右三为马连良
从那以后,他憋足一股劲,非要在戏台上闯出一番天地。为了改掉“大舌头”的毛病,他每天拿着粗瓷坛子,对着坛口大段练念白,坛子的回声能让他清晰听到自己的发音,一练就是几个时辰,嘴皮磨破了就抹点药膏,歇会儿再练。更难得的是,无论当天演主角还是龙套,开戏前,他总会找个僻静角落,把全天剧目从头到尾“默演”一遍,连一个眼神、一个身段都不放过。后来他跟身边人说:“别人唱五十遍的戏,我得唱一百遍,才能心里有底,台上不慌。”
1915年,科班重排《三国志》,萧长华先生大胆安排年仅14岁的马连良饰演诸葛亮,还特意为他增加“祭风坛”一折。这对当时还是科班普通学员的马连良来说,是机遇,更是挑战。为了演好诸葛亮的运筹帷幄,他反复琢磨角色神态,模仿前辈身段,甚至特意观察文人举止,把自己代入角色。演出那天,广和楼座无虚席,当马连良身着八卦衣,手持羽扇,用清亮念白念出“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时,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这一演,《借东风》成了他的招牌戏,“马连良”这个名字也开始在京剧界崭露头角。
1922年,21岁的马连良第一次南下上海,在亦舞台演出打炮戏《琼林宴》。初到上海,他心里没底——上海戏迷眼光挑剔,且南北京剧风格迥异,他不知道自己的戏能否被接受。可登台后他发现,自己融合南北风格的表演,竟意外受欢迎。演出期间,他与荀慧生、小杨月楼合作,还主动尝试南派剧目,应百代唱片公司之邀,首次灌制《借东风》《定军山》等六张唱片,一时间,上海街头巷尾都能听到他温润的唱腔。
这次上海之行,让马连良看到京剧革新的可能。当时京剧界,老生多演折子戏,南方同行则擅演连台本戏,马连良却想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1927年,26岁的他正式独立挑班,成立春福社,创编出一晚上能演完完整剧情的“本戏”,《武乡侯》《火牛阵》《清风亭》等剧目一经推出,便深受观众喜爱。也是这一年,他与周信芳首次合作,两人同台演绎,一个温润内敛,一个苍劲有力,被戏迷称为“南麒北马”,这段佳话至今仍在京剧界流传。
北伐战争结束后,国家迎来短暂和平,1930年马连良正式成立扶风社。这个名字藏着他的初心——扶持正气之风,演出君子之剧。扶风社成立后,马连良对艺术追求苛刻,不仅吸引张君秋、叶盛兰、刘连荣、马富禄等名角加入,就连龙套演员,他也要求精益求精。当时的扶风社有“五虎上将”之称,加上“胡琴圣手”杨宝忠、“鼓界三杰”之一的乔玉泉,这样的阵容在当时京剧界堪称空前。
很多人不知道,马连良不仅戏演得好,还是个“戏服痴”。他对戏服的讲究近乎苛刻——一件蟒袍,必须镶金绣银,面料用最好的云锦,绣线选上等丝线,就连上面的图案,都要亲自设计,力求贴合角色身份。有人劝他,戏服是穿给观众看的,没必要这么讲究,他却严肃地说:“戏服是角色的脸面,也是对观众的尊重,敷衍不得。”这份对细节的追求,让马派舞台呈现始终保持着高水准。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山河破碎,人心惶惶。马连良看着家国沦陷,心急如焚,他没有沉默,而是把爱国情怀融入京剧创作。他改编传统戏,推出《苏武牧羊》,特意增加“馆驿”“金殿”等场次,嘲讽叛徒,痛斥敌人,还创作“登层台望家乡躬身下拜”这段荡气回肠的唱腔,抒发苏武思念家国的赤子之心,也契合了当时国人的心声。这出戏演出时,每次唱到高潮,台下都会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不少观众边流泪边哼唱,这出戏也成为马派经典剧目。此外,他还将《反徐州》改编为《串龙珠》,描写侵略者的残暴,鼓舞民族斗志,与《春秋笔》《临潼山》《十老安刘》并称为三四十年代马派“四大名剧”。
可谁能想到,这位爱国艺术家,在日伪统治时期陷入了一生难以摆脱的困境。当时梅兰芳蓄须明志,不再登台,马连良客观上成了京剧界领军人物,也因此“树大招风”。1942年,有人找他去东北为回民中学义演,身为回民,马连良义不容辞,可这事被日本人得知,他们强行要求扶风社去奉天,为伪满政权成立十周年“祝贺演出”。马连良心里清楚,这一去可能背上“汉奸”骂名,可他别无选择——当时一个日本军官以剖腹相要挟,甚至威胁他家人安全。软磨硬泡大半年,马连良无奈之下,只好带着扶风社去了东北。演出筹得的善款,他一分不少捐给沈阳回民中学,可无耻的伪满当局,却对外宣称这次演出是“华北演艺使节团”为庆祝伪满“国庆节”而来。这个强加的名头,成了马连良终身的污点。
抗战胜利后,这份“污点”被无限放大,马连良被冠上“汉奸”罪名,遭到舆论抨击,甚至有人堵在他家门口谩骂。为了洗清冤屈、养家糊口,他只好赴上海“卖唱”,开始漫长的“还债演出”。那些日子,他每天演好几场戏,累得嗓子沙哑,却从未敷衍任何一场。他说:“我是个演员,戏就是我的命,哪怕再难,也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1948年下半年,淮海战役打响,京沪交通中断,马连良有家难回,在朋友建议下,他辗转去了香港。在香港的日子,他过得艰难,迫于生计接拍了几部电影,镜头里的他,少了往日舞台上的从容,多了几分英雄末路的沧桑。当时,台湾方面派人来“争取”他,许诺优厚待遇,可马连良婉言拒绝——他心里始终牵挂着故乡北京,牵挂着热爱的京剧舞台。
1952年,马连良终于盼来故乡的消息,三女儿在信中说,毛主席、周总理邀请他回国。那一刻,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思念瞬间爆发。他不顾家人劝阻,辗转多地,终于回到日思夜想的北京,见到了年逾八旬的老母亲。回京后的首场演出,他特意选了《苏武牧羊》,当他唱到“登层台望家乡躬身下拜”时,声音哽咽,台下观众无不落泪——这出戏,唱的是苏武,更是他自己,是他漂泊五年、思念家国的真实写照。
更让马连良感动的是,不久后,周总理邀请他参加庆祝建党31周年联欢会,主动安慰他:“你不要把去伪满演出的事放在心上,你是演员,靠唱戏养家糊口,没有政治目的。”这句话,化解了他多年的心结。他下定决心,重整旗鼓,把余生都奉献给京剧事业。同年8月,“马连良剧团”成立,他重拾初心,继续深耕京剧革新,推出多部经典剧目。
1955年,马连良被任命为北京京剧团团长,迎来艺术生涯的又一个巅峰。他始终秉持“剧艺要复古,含义要取新”的理念,既坚守京剧传统底蕴,又不断创新,把生、末两行技艺融为一体,形成温润醇厚、潇洒飘逸的马派风格,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京剧演员。当时,他与谭富英、杨宝森、奚啸伯并称为“四大须生”,且被誉为“四大须生”之首。
1959年,为响应毛主席“学习海瑞敢说真话,为民请命”的号召,马连良邀请时任北京市副市长吴晗担任编剧,排演《海瑞罢官》。为了演好海瑞,他反复研读史料,琢磨人物性格,把海瑞的刚正不阿、为民请命刻画得入木三分。1961年,该剧公演后深受观众喜爱,毛主席也大为赞赏,还特意把他请到中南海吃饭表扬。那一刻,马连良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安心演戏,不再被时代风雨裹挟。同年,他主演《赵氏孤儿》,饰演程婴,唱腔一改往日华丽,尽显苍茫气韵,被认为可与莎士比亚的悲剧相媲美。
可命运的转折猝不及防。1963年,政治风云突变,《赵氏孤儿》被冠以“毒草”罪名禁演,紧接着,“帝王将相”被“赶下舞台”,京剧进入大演现代剧的时代。马连良毕生追求的艺术,被政治洪流淹没,他努力想跟上时代步伐,可多年的艺术积淀让他难以适应现代剧表演,内心的痛苦和无奈无人能懂。1966年6月,他演出的现代剧《年年有余》,成为他五十五年艺海生涯的最后绝笔。
1966年,“文革”风暴席卷而来,马连良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年毛主席亲自表扬的《海瑞罢官》,怎么就成了这场浩劫的导火索。他被当成“反动学术权威”,与吴晗一起成为第一批被打倒的对象。连续数月的抄家和揪斗,把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折磨得身心俱疲,他之前的“污点”被再次翻出,谩骂、批斗成了常态。曾经名震南北的须生泰斗,如今步履蹒跚、面容憔悴。他被赶出家门,只能在剧场布景里搭个小棚子暂住,每天端碗排队吃饭。
有一次,他排队时遇到张君秋,张君秋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疼地说:“今儿吃面条,挺软和的,您能吃。”马连良接过碗,走着走着,手一软,碗掉在地上,拐杖也滑了出去。那一刻,他的尊严,连同毕生热爱的京剧,都被摔得粉碎。
1966年12月16日,马连良在无尽的屈辱和痛苦中,走完了66岁的人生。让人痛心的是,这位一生信奉伊斯兰教的回民艺术家,去世后没有按回民习俗土葬,而是被匆匆火化。后来,经梅兰芳夫人福芝芳特许,他被葬入梅家在香山万华山麓的墓地,墓碑上没敢写“马连良”三个字,只刻着他的字号——“马温如先生之墓”。
直到1978年8月,马连良的冤案得以平反,他的名字终于被正名。人们终于记起,这个一生坎坷的艺术家,用毕生守护着京剧的火种,创立了影响深远的马派艺术,为京剧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如今,几十年过去,马派艺术仍在京剧舞台上绽放光彩,《借东风》《甘露寺》《四进士》等经典剧目,仍被一代又一代演员演绎,马连良的唱腔,仍在戏迷耳边回响。
戏终人散,风骨犹存。马连良走了,可他的戏,他的坚守,他的风骨,从未落幕。正如他演了一辈子的戏,人生或许有悲凉,有屈辱,有遗憾,但只要初心未改,热爱未减,那些曾经的苦难,终将成为岁月里最珍贵的注脚,照亮后来者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