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绽梨园和致京派

更新时间：2026-03-13 08:00  浏览量：3

▌吴宇

《戏者细也》张婧 著 春风文艺出版社

几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好友张婧从师享誉京城的著名戏曲剧作家、理论家张永和先生了。永公是当今北京戏曲界地地道道见过真神、求过真学、撰过真作的大家，高兴之余特别希望张婧跟在永公身边能够多出作品和成绩。这几年张婧和永公先后合著了《王致和：用心做好一件事》《大国医施今墨》《开蒙：京剧常识与鉴赏一本通》等颇具北京文化特色的著述。今年年初张婧说：“我跟在先生身边好几年了，怹身上浓缩着醇厚的京剧艺术、京味儿文化的味道，我觉得应该写写怹，也是给老师交的一份学习感悟。”不久前，她将永公签字版的《戏者细也——老北京戏曲人张永和》送到我的手中。我如获至宝，一口气儿通读完全书，头脑中闪现出了一个设问句——“一个卓有成就的戏曲家是怎样炼成的？答：耳濡目染、‘熏’炼成钢。” 这是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一种特殊研学和传承。

这本书比较翔实地记述了永公学习成长、创作研究和教学育人的历程。最大的特点是透过他创作的一个个经典作品与常年交往的艺术家、合作者以及学生的不同视角，展现出他长在南城从小看戏、与诸多艺术家交往学习、受到很多名家大师的亲炙的经历。与考入名校正统学习所不同的是，他是常年在浓厚的北京文化、京剧圈层中侵浸熏染、获取真知的，确切地说他身上的这身能耐和取得的艺术成就不是“学”出来的，而是“熏”出来的，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戏曲行业的前辈们常说的：“听老先生们聊天都长能耐、干咱们这行就得打小开始‘熏’。”所以，永公的很多作品自然带着一种皇城文化、市井文化、民俗文化特殊的“京味”味道，他的戏曲著述和理论也自然带着一种不尚虚言的真性情，绝不会让你听不懂，更不会让你感觉高高在上。不仅对戏曲了如指掌，永公对曲艺艺术也是地道的行家，他的岳母是北京曲艺团京韵大鼓艺术家马书麟，20世纪40年代前后就享誉京津曲坛，我们现在还能看到20世纪80年代录制的一套珍贵的北京老曲艺家示范演出，其中就有马书麟的京韵大鼓《丑末寅初》，老人家当时身体已较为虚弱，气力也大不如前，但吐字、劲头、韵味处处皆风骨妙道。马书麟出生于京城曲艺名门，父亲马砚芳曾多年为鼓界大王刘宝全伴奏，兄长马涤尘是著名曲艺弦师，妹妹马静宜也是刘派京韵大鼓名宿。永公照顾陪伴岳母多年，曲艺的表演形式、辙韵曲牌等艺术规律，不用出门跟家就都听会了，所以对北京曲剧的创作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仍然是源于通过文化环境熏染所获取的直接经验的作用。

我和永公的相识，是在十多年前中国戏曲学院开办第六届“青研班”之际。业内人士都知道，当今顶尖的知名戏曲表演艺术家都曾在“青研班”研修过。为了将课程建设好，使学员们有更大的学习收获，我们遍请京内外名家授课，永公自然是必请的授课专家。我记得第一次和他打电话沟通授课计划，老爷子干脆利落地表示：“感谢‘青研班’的邀请，学生们想听什么，我就跟大家聊什么，不敢说给大家上课，就是跟青年演员们讲讲我看到的、我知道的掌故和事儿吧。”后来我们根据永公的“专长”，为他量身打造了一门课——《京剧与民俗学研究》。从节庆规制、生活习俗对京剧演剧的影响到老北京文化对京剧艺术发展传承的价值意义，永公精心设计授课内容，每个问题总是信手拈来、如数家珍，有人儿、有事儿、有趣儿、有味儿，课堂也不再是你说我听、你教我学的那种“大水漫灌”，而是一片上下呼应、欢声笑语的景象，在寓教于乐、潜移默化中达成了对探寻京剧文化真谛的共同奔赴。后来，第六届“青研班”举办了在京公演，上演了《红娘》《红鬃烈马》《四郎探母》《群·借·华》《龙凤呈祥》等五出经典骨子老戏。我们邀请了几位业内资深的老专家看戏并有针对性地写了文章，评述每个剧目的传演历程、特色亮点，对主要演员表演上的优长进行肯定，对些许的不足提出改进建议。永公挑了一出演出时长逾三个半小时的《群·借·华》到场亲聆亲观，没过两天就把观后文章《看本届青研班学子演〈群·借·华〉——此剧在京剧史上占有重要一页》发给了我。他从《三国演义》到连台本戏《赤壁鏖兵》，详述了这个戏从小说到舞台的关目设置，历数了从“前三鼎甲”始几代京剧人对此戏不断增益发展的历程，并对青年后学传演经典传统大戏时的经验火候、尺度忖量等做出嘱托。后来有一次和永公闲谈，他说：“几十年来，我看了很多好角儿的不少好戏，听到了不少前辈们对京剧的真知灼见。我在写京剧的评论文章，探讨京剧的理论时，会同时关注题材内容和表演创作的发展轨迹，对比分析不同时代的表演者在塑造人物时有哪些相同和不同之处，以真正打通从案头故事到场上做表为要，有史有论更要有人有戏，唯由此才能真实可感、鲜活生动，否则就是用呆板生硬甚至不知所云的文字‘蒙外行、唬内行’。”永公此言“醒脾”“警人”。

前段时间，永公患腰疾住院，我去医院看望他，老人家特别高兴从病床上起来，伸手摸床头柜上的假牙戴好要和我合影，我看着他戴假牙的样态忍不住“砸了一挂”：“嘿，老爷子真漂亮！”永公一笑，立马缝了一句：“装上牙，更漂亮！”这就是年近九旬质朴、睿智、温暖的老北京戏曲人张永和先生，真心祝福永公健康长寿，把他这一肚子曾经熏染过的老北京的人情和京剧的故事多给后辈们念叨念叨，这是最真实立体的中华文脉代有传承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