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与《长生殿》惊人相似的开篇方式

更新时间：2026-03-07 16:30  浏览量：1

小说《红楼梦》与戏曲《长生殿》之间到底有没有渊源关系？让我们从《红楼梦》与《长生殿》的开篇方式这一角度来看一下。

对于红学研究者来说，《红楼梦》一开始的文字真是太熟悉不过了，因此这里不再录入，但为了能使大家看出《红楼梦》一开始的开篇方式与洪昇的戏曲作品《长生殿》一开始的开篇方式之间的相似之处，因此这里我把《长生殿》第一出的内容全部录出如下：

《长生殿》 第一出 传概

【南吕引子·满江红】［末上］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看臣忠子孝，总由情至。先圣不曾删郑、卫，吾侪取义翻宫、徵。借太真外传谱新词，情而已。

【中吕慢词·沁园春】天宝明皇，玉环妃子，宿缘正当。自华清赐浴，初承恩泽。长生乞巧，永订盟香。妙舞新成，清歌未了，鼙鼓喧阗起范阳。马嵬驿、六军不发，断送红妆。 西川巡幸堪伤，奈地下人间两渺茫。幸游魂悔罪，已登仙籍。回銮改葬，只剩香囊。证合天孙，情传羽客，钿盒、金钗重寄将。月宫会、霓裳遗事，流播词场。

唐明皇欢好霓裳宴，杨贵妃魂断渔阳变。

鸿都客引会广寒宫，织女星盟证长生殿。

粗略浏览一下上述内容我们可以发现，《红楼梦》一开始的文字与《长生殿》一开始的文字似乎并没有什么共同之处，然而，如果我们从形式上仔细考察一下两者的内容，那么我们可以发现《红楼梦》的开篇方式与《长生殿》的开篇方式具有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具体说来这些相似之处有如下几点：

一、 两者都是一个引子式的创作说明

众所周知，今本《红楼梦》一开始的第一句话是“此开卷第一回也。”而后就是“作者自云”，介绍了《红楼梦》作品的来历，直到“缘起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最后书中还特地交代一句“按那石上书云”，从此才真正开始了《红楼梦》的故事。这也就是说，从“按那石上书云”这句话开始往前的那些话是介绍《红楼梦》作品来历的，并不属于《红楼梦》真正的故事，而仅仅是《红楼梦》故事的一个引子或序幕。

《红楼梦》上述的开篇方式单独看的确是很独特的，然而如果我们通过一些简单的对比，那么我们更能发现一些耐人寻味的地方：首先这种开篇方式并不是中国古典小说通常的开篇方式，例如《三国演义》《西游记》的开篇方式就都不是这样的；其次，这种开篇方式恰恰是许多中国古代戏曲的开篇方式，例如《琵琶记》《精忠旗》《娇红记》《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雷峰塔》等就都是这样的开篇方式。这些戏曲作品在一开始都有一个创作说明，会用一出或一折戏专门来介绍作品的来历或大致内容等，例如《琵琶记》第一出名叫《副末开场》，《牡丹亭》第一出名叫《标目》，《精忠旗》第一折名叫《家门大意》，《娇红记》第一出名叫《正名》，《桃花扇》第一出名叫《拭一出 先声》，《雷峰塔》第一出名叫《开宗》。从上面录出的《长生殿》第一出《传概》的内容来看，《长生殿》第一出《传概》显然是一个引子式的创作说明（下面还有更详细更具体的陈述）。《红楼梦》与《长生殿》在一开始都有一个创作说明，这是《红楼梦》与《长生殿》在开篇方式上的第一个很显著的相同点。

二、两者都简单介绍了作品的大致内容

《红楼梦》与《长生殿》的开篇方式除了在大的方面都具有一个引子式的介绍之外，在细节方面更是具有许多相似之处，这些相似之处能更进一步地证明《红楼梦》与《长生殿》之间的渊源关系。下面让我们来看《红楼梦》与《长生殿》的开篇方式中有一个比较显著的相同点，这就是在《红楼梦》与《长生殿》的开篇方式中，两者都对整部作品的内容进行了简单的介绍。其中《长生殿》在第一出是这样介绍的：

天宝明皇，玉环妃子，宿缘正当。自华清赐浴，初承恩泽。长生乞巧，永订盟香。妙舞新成，清歌未了，鼙鼓喧阗起范阳。马嵬驿、六军不发，断送红妆。 西川巡幸堪伤，奈地下人间两渺茫。幸游魂悔罪，已登仙籍。回銮改葬，只剩香囊。证合天孙，情传羽客，钿盒、金钗重寄将。月宫会、霓裳遗事，流播词场。

唐明皇欢好霓裳宴，杨贵妃魂断渔阳变。

鸿都客引会广寒宫，织女星盟证长生殿。

可以说以上文字就是《长生殿》后面全部内容的故事梗概。

很显然，《红楼梦》在一开始也大致说出了《红楼梦》的主要内容：

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

从上面文字我们可以看出，《红楼梦》主要写的应该是闺阁中诸多女子的故事。

上面提到的各种戏曲作品在一开始都介绍了作品的大致内容，下面让我们继续来看《红楼梦》与《长生殿》在开篇方式上的其他的一些相同点。

三、两者都介绍了作品的由来

《红楼梦》与《长生殿》在一开始都介绍了作品的由来。《红楼梦》在一开始介绍作品的由来时说：

此开卷第一回也。

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

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

一方面，《红楼梦》作者说《红楼梦》这部作品是由于自己心中有愧才要写下关于闺阁的故事的，另一方面，又说《红楼梦》这部作品是一部石头记，其故事是从一块石头上抄下来的。尽管后面一个说法有一点荒诞，但不管怎么说，《红楼梦》在一开始介绍了作品的由来，这应该是毫无疑问的。

那么《长生殿》在一开始有没有介绍作品的由来呢？有的，请看下面的文字：

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看臣忠子孝，总由情至。先圣不曾删郑、卫，吾侪取义翻宫、徵。借太真外传谱新词，情而已。

上面的文字告诉我们，《长生殿》也介绍了作品的由来，即《长生殿》是有情而发的，是“借太真外传谱新词”而来的。

四、两者都强调了“艺由情生”

中国文学与艺术自古就有抒情的传统，文艺理论中早就有“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的说法，而我也在我的美学专著《美丽的美学：关于美、美感与艺术的理论新探》中，全面地介绍了人的情绪与情感对于艺术创作的重要意义 ，可巧的是，《红楼梦》与《长生殿》的作者在一开始都说自己的作品是有感而发的，是有情而作的：

《红楼梦》：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

上面文字中并没有出现“情”字，然而实际上《红楼梦》作者的愧疚、自责之情是显而易见的。

那么《红楼梦》的作者到底有没有真正认识到感情对于文艺创作的重要意义呢？有的。何以见得？请看《红楼梦》第三十七回的一段文字：

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作诗。”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迎春道：“既如此，待我限韵。”

从宝钗的回答来看，《红楼梦》的作者是完全知道“艺由情生”的道理的。

《长生殿》：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看臣忠子孝，总由情至。先圣不曾删郑、卫，吾侪取义翻宫、徵。借太真外传谱新词，情而已。

很显然，《长生殿》在一开始就特地点出了“情”字及其对于作品的重要性。

五、两者都强调了创新手法

仔细考察一下《红楼梦》与《长生殿》中“新”字的使用情况我们可以发现，《长生殿》与《红楼梦》的作者都非常重视艺术的创新。让我们来看《红楼梦》与《长生殿》在一开始所表露出来的创新观念：

《红楼梦》：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

《长生殿》：先圣不曾删郑、卫，吾侪取义翻宫、徵。借太真外传谱新词……

上述所引用的文字很清楚地表明，《红楼梦》的作者是很重视创新的，而《长生殿》则也是创新的结果。

六、两者都有“下场诗”

熟悉中国古代戏曲的人都知道，很多中国古代戏曲作品其每一出或每一折的最后都有一首下场诗，例如上面提到的《琵琶记》《牡丹亭》《桃花扇》等就是如此（《精忠旗》首尾两折有，而《娇红记》《雷峰塔》则只有少数几出没有）。这些下场诗有的是四句，有的是八句，有的是原创诗，有的是集句诗。《长生殿》也不例外，每一出都有一首下场诗，其第一出的下场诗即为：

令人惊异的是，《红楼梦》一开始在介绍了作品的有关情况之后竟然也有一首“下场诗”，这就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红楼梦》是一部小说，然而《红楼梦》前八十回竟有好几回的内容最后都有“下场诗”，虽然都只是两句而已，例如第五回、第六回、第七回、第八回、第十三回、第二十一回、第二十三回就都是如此。这几回的回尾诗或“下场诗”分别为：

第五回：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第六回：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第七回：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

第八回：早知日后争闲气，岂肯今朝错读书。

第十三：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第二十一回：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第二十三回：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怎么样？这能不让人浮想联翩吗？

《红楼梦》后面还有四十回，不过只有最后一回即第一百二十回才有一首“下场诗”，这就是：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很显然，这首“下场诗”是因为要与《红楼梦》开篇文字中的“下场诗”相呼应才会有的。

七、两者都是以第三者的身份进行介绍的

最后让我们再来看《红楼梦》与《长生殿》的开篇方式中的一个比较隐蔽的相同点，这就是，在《红楼梦》与《长生殿》的开篇方式中，这两者都是以第三者的身份来进行介绍的。

《红楼梦》在一开始说“作者自云”，后来又说“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由于《红楼梦》的作者在一开始使用了“作者自云”“自又云”等说法，因此这很容易让人们误以为这些文字不是作者写出的。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这些说法都是第三者的语气。

那么《长生殿》在《传概》中又是什么人在介绍呢？是作者本人吗？仔细查看一下我在上面抄录的《传概》原文，大家注意到没有？就在曲牌名【南吕引子·满江红】后面的方括号内有“末上”两个字，这说明，《长生殿》的第一出《传概》是戏中的一个角色的戏份，这也就是说，《传概》对整个戏曲作品所作的介绍是由除了作者与作品欣赏者之外的一个第三者来进行的。反观一下《红楼梦》一开始的开篇方式，这不能不让人认为《红楼梦》的开篇方式就是中国古代戏曲作品特别是大型戏曲作品通常的开篇方式。

另外，在《红楼梦》一开始的文字中，有“列位看官”四个字，这四个字是不是很像戏曲作品正式开演前报幕员的口吻？

以上就是我把《红楼梦》一开始的一段文字与《长生殿》的第一出《传概》进行比较所发现的一些相似的地方。由于这些相似点是如此之多，这让我很难不相信《红楼梦》原本就是由一位戏曲家创作的。当然，如果我们把《红楼梦》一开始的一段文字与其他一些戏曲作品进行比较的话，那么我们也可以发现上述的一些相似之处，但我可以肯定，这些相似之处绝没有上述那么多。再结合土默热先生和其他一些土默热红学研究者的研究成果，因此，我们可以说，《红楼梦》与《长生殿》之间确实存在着清晰的渊源关系。这是模仿？是学习？还是继承？让人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