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贺岁片”——京剧应节戏故事之二（《天女散花》《龙凤呈祥》））

更新时间：2026-02-28 09:59  浏览量：3

京剧应节戏代表著名的“四大天龙”，上次我们说了“四大”，即《四郎探母》《大登殿》，今天我们接着聊“天龙”——《天女散花》《龙凤呈祥》。

《天女散花》是一部古装新戏，由梅兰芳于1917年创编上演。这出戏不仅是梅派早期代表剧目之一，更因其在舞蹈上的大胆创新，对京剧表演体系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该剧取材于佛教经典《维摩诘经》。讲述如来佛在西天讲经时，遥知维摩诘居士在毗耶离城患病，便派文殊菩萨率领诸菩萨弟子前去问候。同时，如来佛为测试这些弟子们的修行境界，又命天女前往维摩诘的居室散花。天女率领花奴，携带满贮仙卉之宝篮，乘风驭气而来，历遍大千世界，赏尽天地美景。天女最终抵达维摩诘室中，将鲜花散落众人身上。花瓣飘落，附着在菩萨身上者自然滑落，而粘在弟子们身上者则不动，以此检验其“结习”(即尘世烦恼)是否已尽。散花完毕，天女即返回西天复命。

维摩诘，大乘佛教居士，是著名的在家菩萨。是古印度毗舍离地方的一个富翁，家有万贯，但是他勤于攻读，虔诚修行，能够处相而不住相，对境而不生境。佛学修养很高，连很多菩萨都来向他请教问法。菩萨曾问过维摩诘：“你既是一位大菩萨，却又拖家带眷，怎会自在呢?”维摩诘回答：“我母为智慧，我父度众生，我妻是从修行中得到的法喜。女儿代表慈悲心，儿子代表善心。我有家，但以佛性为屋舍。我的弟子就是一切众生，我的朋友是各种不同的修行法门，就连在我周围献艺的美女，也是四种摄化众生的方便。”

维摩诘是诗人王维心中的楷模。王维，字摩诘。梵文里“维”是“没有”之意，“摩”是“脏”，而“诘”是“匀称”， 即无垢。文殊见到维摩诘后，两位菩萨互斗机锋，反复论说佛法，义理深奥，妙语连珠，使同去探访的菩萨、罗汉们都听呆了。一场论战后，文殊菩萨对维摩诘倍加推崇，人们对维摩诘菩萨也更加崇敬了。

这部戏的产生的缘由，是梅兰芳一次在一位友人处看到一幅《散花图》，画中天女风带飘逸、体态轻盈，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他进而联想到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形象，决心将这种画意转化为舞台上的曼妙舞姿 。

为了表现天女御风而行、飘逸如飞的神韵，梅兰芳创造性地使用了长达一丈七尺(约5.6米)、宽一尺二寸(约0.4米)的长绸作为舞蹈道具。完全摒弃了传统使用小棍挑动长绸的“耍龙筋”手法，全凭手腕和手臂的力道舞动长绸，创造出“大鹏展翅”“鹞子翻身”“螺旋纹”“波浪纹”“回文纹”等优美的舞蹈动作，将天女在云端风驰电掣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出戏也是梅兰芳创立“古装新戏”的典范。天女的扮相不是传统的戏衣，而是别出心裁的“古装”，其特点是衣短裙长，更显身材修长、体态轻盈，符合人们心目中仙女的形象 。

唱腔设计上，将二黄、西皮、昆曲三种不同的声腔板式融于一剧，多种板式，由慢到快，与舞蹈动作的节奏完美结合，载歌载舞，美不胜收。

全剧共六场，其中第四场“云路” 和第六场“散花” 是全剧的精髓，尤其是“云路”，作为经典折子戏久演不衰。“云路”是一场独角歌舞戏，描写天女离开众香国前往毗耶离城沿途所见的佛国风光。天女通过优美的身段和变幻的长绸，将抽象的景物和佛理具象化。其唱词：祥云冉冉波罗天，离却了众香国遍历大千。诸世界好一似轻烟过眼，一霎时来到了毕钵岩前……云外的须弥山色空四显，毕钵岩下觉岸无边。大鹏负日把神翅展，迦陵仙鸟舞翩跹……观世音满月面珠开妙相，有善才和龙女站立两厢;菩提树檐匐花千枝掩映，白鹦鹉与仙鸟在灵岩神岘上下飞翔;绿柳枝洒甘露在三千界上，好似我散天花就纷落十方;满眼中清妙境灵光万丈，催祥云驾瑞彩速赴佛场。

这段唱词文辞典雅，充满佛教意象，与天女轻盈飘逸的舞姿相得益彰，共同营造出一个庄严而美妙的佛国仙境 。

《天女散花》于1917年12月1日在北京吉祥园首演大获成功。它不仅丰富了京剧的剧目，更重要的是，梅兰芳通过此剧极大地发展和丰富了京剧旦角的舞蹈艺术，为京剧表演开创了“以歌舞演故事”的新境界，完美体现了梅派艺术“无声不歌，无动不舞”的境界。对京剧乃至整个中国戏曲的艺术改进都起了很大的作用，并在国际上享有盛誉，曾被赞誉为“梅舞”。由于该剧唱、做、舞的难度极高，全本演出曾一度绝响舞台多年。后经梅派传人们的努力挖掘和传承，这一经典之作才得以重现舞台，让今天的观众也能领略到其独特的艺术魅力 。

《龙凤呈祥》是一部经典传统大戏，故事源于《三国演义》第54回“孙刘联姻”桥段：吴国太佛寺看新郎 刘皇叔洞房续佳偶。充满了斗智斗勇和戏剧性的转折，情节曲折生动，角色行当齐全，更因剧名喜庆吉祥，是京剧舞台上的“吉祥戏”，逢年过节、名家汇演时最受欢迎的剧目之一。

三国时期，刘备借占荆州久借不归。周瑜为讨还荆州，向孙权献计，假意将孙权之妹孙尚香许配给刘备，骗其过江招亲，实则想扣留刘备作为人质。诸葛亮将计就计，派大将赵云护卫刘备过江，并授予他三个锦囊妙计，嘱咐他在危急时刻依次拆开。过江后，刘备按计拜访东吴重臣乔玄。乔玄素来主张孙刘联合，便进宫禀明吴国太。吴国太在甘露寺面相刘备后，大为满意，真的将孙尚香许配给他，使得周瑜的计策落空。周瑜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用声色享乐使刘备乐不思蜀。赵云依计假报曹操攻打荆州，刘备思归心切，孙尚香毅然辞别母亲，随刘备一同潜回荆州。周瑜派兵追赶，被孙尚香斥退;亲率大军追至芦花荡，又遭张飞埋伏痛击，最终落得个“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结局。

《龙凤呈祥》之所以成为百看不厌的经典，首先在于它独特的艺术魅力，它是行当齐全的“拴角儿”大戏：这出戏生、旦、净、末、丑行当齐全，各有发挥。刘备(老生)、孙尚香(青衣)、乔玄(老生)、孙权(花脸)、周瑜(小生)、吴国太(老旦)、赵云(武生)、张飞(花脸)、乔福(丑)等角色个个精彩。正因如此，它非常适合名角荟萃、同台竞艺，是展示剧院整体实力的“拴角儿”大戏。

其次是脍炙人口的经典唱段：乔玄在“甘露寺”一折中劝说吴国太的唱段 “劝千岁杀字休出口”，是马派老生的代表作。这段唱腔明快潇洒、韵味醇厚，近百年来传唱不衰;孙尚香在“洞房”一折中的 “昔日梁鸿配孟光” 唱段，也是张派青衣的经典名段，旋律优美，充分展现了角色的大家风范。

其表演场面和舞台呈现效果也精彩纷呈。在“回荆州”一折中，孙尚香与刘备、赵云一行人匆忙赶路，舞台上常以孙尚香扶画轮旗跑圆场的舞蹈形式，虚拟化地表现乘车疾行，场面调度丰富，常常形成表演高潮。戏中像“乔福收礼”“贾化弃兵”等情节，以及“甘露寺相亲”时刘备与吴国太的互动，都充满了生活情趣和喜剧色彩，让整出戏在紧张的权谋斗争中不失轻松与幽默。

最重要的是其吉祥喜庆的美好寓意：剧名以“龙”喻刘备、“凤”喻孙尚香，故事结局又是大团圆，非常符合中国人对于婚姻美满、事业顺遂的期盼。因此，它成为春节期间和各类庆典场合的必演剧目，为观众送去“龙凤呈祥”的祝福

《龙凤呈祥》是由《甘露寺》《美人计》《回荆州》《芦花荡》等几出折子戏组合改编而成的。在其发展过程中，梅兰芳、马连良、裘盛戎、袁世海等艺术大师都对它进行了精心的打磨和提升，使其最终定型为我们今天看到的模样。

历代名家的演绎也为这出戏留下了无数经典。例如，马连良的乔玄、梅兰芳的孙尚香、裘盛戎的孙权、谭富英的刘备、叶盛兰的周瑜等，都堪称典范。直至今日，它依然是各京剧院的保留剧目，不断被新一代的艺术家和青年演员传承着。

贺岁应节戏中，最多的无疑是吉祥戏，听戏名就知道是必为年节应景的戏码。故事多讲升官加爵、金榜题名、夫妻团圆等。

《对花枪》《英雄会》《凤还巢》《麻姑献寿》《状元媒》《铁弓缘》《八仙过海》《彩楼配》《百花亭》等，都是辞旧迎新之际经常上演的大戏。

这些“贺岁剧”，不管内容多么曲折，结尾必然都是欢喜团圆，舞台上往往呈现出花团锦簇、富贵吉祥的场景。像《玉堂春·团圆》《双官诰》，都结束于金榜题名、龙凤和鸣，戏服也是全红的蟒衣、官衣，寓意来年红火，是受到演员和观众双方认可的“满堂红”。

武戏也是贺岁剧中重要的一支。按说武戏多为打杀相关，与过年的气氛有所不合，但胜在喧腾、热闹。比如《青石山》，以除妖斩魔为主(九尾妖狐迷惑周从纶)，但深受慈禧太后喜爱，经常在新年期间于宫内上演，而且大部分都是“大轴”。

《定军山》是另一部过年期间常见的戏。它还有另一个响亮的名字——《一战成功》，这个名字本身就承载着人们对新一年美好开端的期盼。老将黄忠在诸葛亮用激将法后，立下军令状，率军攻打定军山。他不仅力斩曹魏大将夏侯渊，还一举夺得了战略要地，展现了老当益壮、智勇双全的英雄气概。结局是大获全胜。因此，戏班将其更名为《一战成功》，在正月初一这样的重要日子上演，讨一个“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好口彩，寓意新的一年万事顺遂。

将《定军山》作为春节打炮戏(即开年大戏)的传统，始于“伶界大王”谭鑫培。他不仅对剧本、唱腔进行了全面加工，使人物形象更加突出，还根据自身特点改良了扮相(如将帅盔改为扎巾)。此后，谭派以及宗谭的诸多名家纷纷效仿，使其成为老生演员在新春之际的必修课。

旧时老戏班后台有严格的规矩，通常角色的首次出场多从上场门(旧称“白虎门”)登场。诸戏之中，唯有《定军山》一出，黄忠这一角色是由下场门青龙门出场，老生名角们以为十分吉利，鑫培特意保留并强化了这个出场方式，取其吉利之意，这也成了这出应节戏一个独特的仪式感

当然，光有好寓意还不够，过硬的剧目质量才是它经久不衰的根本。这是京剧老生行当中“靠把老生”的代表作，唱、念、做、打并重。剧中不仅有经典的“二六”“流水”唱腔，还有诸如拖刀计、耍大刀、拉弓、跑圆场等高难度的身段表演，全面考验演员的功力。就在刚刚过去的2026年央视春晚戏曲版块中，谭派后人第七代谭孝曾携弟子，再次唱响《定军山》的经典选段《在黄罗宝帐听将令》，由谭富英先生穿过的百年“老黄靠”也再次亮相，作为这个近10分钟节目的压轴。谭孝曾已经77岁。让观众在喜庆祥和的氛围中，直观感受了艺术的传承与“老将出马，一战成功”的昂扬气魄。

《红楼梦》第五十三回“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中，描写了府中春节演戏的情形：

十五日之夕，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戏唱的是《西楼记·楼会》。此出本是爱情戏，饰演文豹的演员却现场发科打诨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可见节庆时演剧讲究的是演员机灵，懂得应变，借良机向主人家庆贺。果然贾母十分高兴，吩咐下人赏钱，早有三个媳妇已经手下预备下簸箩，“说着，向台上便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响”。

“年年有鱼”“三羊开泰”“柿柿如意”……多少年来，老百姓想方设法地让过年讨彩头、求吉利，为此可是煞费苦心，也有很多讲究。

戏名中带杀、死之类字音的戏，春节间一概不演。如果一定要演，那就改名。三国戏《战长沙》，虽然只是“沙”与“杀”同音，那也不行，必须将戏名改为《义释黄忠》或者《关黄战》。

《鸿鸾禧》是贺岁热门剧目之一，名字一听就非常喜庆。实际上这出戏又名《豆汁记》，虽然是个喜剧，但是“豆汁”二字看起来带着些穷气，春节期间演出便改名;至于其另一个名字《棒打薄情郎》，又是薄情、又是棒打，更与过年的气氛背道而驰，与“鸿鸾禧”简直天壤之别。

最具贺岁味道的《龙凤呈祥》，也叫《御碑亭》。显然“龙凤呈祥”四个字更有富贵吉祥的象征，几乎就是为过年量身打造而成。

有贺岁传统的戏曲艺术，并非只有京剧，评剧、越剧、豫剧、黄梅戏，都有自己的应节剧目，如《春灯谜》《小过年》《抬花轿》《夫妻观灯》等等，无不营造了美满、热闹、欢快的气氛，为百姓的新年送去欢乐喜悦。

人们辛苦劳作了一年，又即将熬过寒冬，终于迎来一元复始的新年，所求的无非是个团圆喜庆，这是千百年来人们最朴素，也最真诚的期待与心愿。(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李雪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