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父亲一生中最满足的一个下午,也是我最不敢回想的时刻
更新时间:2026-02-28 08:00 浏览量:1
父亲于2013年3月16日下午4点多去世。
那天下午,我在单位开季度总结会,我是主讲人,实在走不开。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护士说,他最后一直在念叨我的小名。
11年了,我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父亲这辈子没什么大爱好,就好一口戏。豫剧、曲剧、越调,谁唱的、什么板式,他门儿清。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收音机,他就自己哼。哼着哼着,把我们姐弟几个都哄睡着了。
后来日子好了,我给父亲买了个小收音机,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再后来有了电视,他守着戏曲频道,一看就是一下午。母亲总说他:“看了一辈子,还没看够?”
父亲笑笑:“你不懂,这戏啊,听一遍有一遍的味儿。
2012年冬天,父亲查出胃癌。
拿到诊断书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医生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就记住一句:“多陪陪老人吧。”
多陪陪。怎么陪?
父亲一辈子节俭,从不肯让我们乱花钱。每次说要带他出去转转,他都说:“转啥转,哪儿都不如家好。”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去,是心疼钱。
那年春节过后,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瘦得脱了相。可他精神好的时候,还是会打开电视,眯着眼睛听戏。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来:父亲这辈子,还没进剧场听过一次戏。
我开始托人买票。打听了很久,终于买到两张省剧院的票,名家名段演唱会,有父亲最喜欢的李树建。
拿到票那天,我把票递到父亲面前:“爸,我陪你去听戏,正儿八经的剧场。”
父亲愣了一下,接过票,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抖得厉害,看了半天,抬起头问我:“这得多少钱?”
“没多少钱,单位发的。”
我知道他不信,但他没再问。那天下午,他坐在沙发上,把那两张票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
母亲后来跟我说,那几天父亲逢人就说:“俺孩子要带我去听戏,正儿八经的剧场。”
2013年3月2日,星期六,天气晴。
我搀着父亲走进剧院。他穿着那件舍不得穿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剧院的招牌,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们的座位在中间靠前的位置。父亲坐下后,左右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顶上的灯,小声跟我说:“这剧场,真气派。”
那天的戏,父亲听得很认真。他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嘴里无声地跟着唱。唱到精彩处,他会转过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满足。
中间休息的时候,旁边一位老戏迷凑过来,跟父亲聊起了刚才那段戏。两个人越聊越投机,父亲脸上泛着光,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
下半场有一出《程婴救孤》,李树建的。唱到“十六年”那段,我偷偷看了父亲一眼,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挂着笑。
散场的时候,父亲站起来,对着舞台鞠了一躬。我搀着他往外走,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爸,以后咱还来。”
他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剧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父亲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灯光,轻轻说了句话。
“值了。”
我问他什么值了。
他说:“这一辈子,值了。”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手,慢慢往前走。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把我扛在肩上的背影,如今已经佝偻得不成样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跟在后面,走了一路。
3月16日,父亲走了。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那两张戏票。票根还在,压得平平整整。票面上有几道折痕,是父亲反复打开看留下的。
母亲说,那两张票他天天看,天天摸。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流泪了。
我把那两张票收好,放进父亲的遗物盒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在剧院门口,父亲说的那句话,是他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值了。”
11年了。
我常常想,那天下午如果我请假不去开会,是不是就能见他最后一面?如果我再早点买票,是不是能多陪他听几场戏?如果我……
可是没有如果。
父亲这辈子,就进过一次剧场。就听过一次正儿八经的戏。就让我陪了一次。
但那一次,他说“值了”。
现在,每逢过年过节,我也会买票,带着母亲去看戏。母亲不爱听戏,但她每次都去。我知道,她是替父亲听的。
母亲说,父亲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样:他养的几个孩子,都孝顺。他说“值了”,是真的值了。
有一次,我陪母亲听戏,听到那句“十六年”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那天的眼神。我忍不住跟母亲说:“妈,我真想我爸。”
母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台上还在唱,台下灯光昏暗。我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我记得,父亲说过,值了。
值了。
这两个字,我记了11年。
每次想起,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他走得太早;暖的是,他走的时候,心里是满足的。
我不知道父亲在天上能不能听到戏。如果能,希望是好角儿唱的;如果不能,也没关系——因为他这辈子听过最好的一场戏,是在我陪他去的那天晚上。
那晚的灯光,那晚的掌声,那晚他泛红的眼眶,那晚他说“值了”时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父亲走的那天下午,我在开会。
11年了,我还在后悔。但我也知道,那个陪他听戏的下午,是他一生中最满足的下午,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
如果你父母还在,趁他们还走得动,带他们去做一件他们这辈子没做过的事。去一个他们想去的地方,吃一顿他们舍不得吃的饭,看一场他们一直想看的戏。
不要等。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次,是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