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坛砺玉 老旦留芳——记京剧著名老旦赵葆秀

更新时间：2026-02-13 10:27  浏览量：3

赵葆秀

京剧之美，在水袖翩跹的婉转，在字正腔圆的铿锵，更在一代代艺人以一生坚守，为这门国粹注入的鲜活生命力。在京剧老旦行当的百年传承，当今时代老旦这一行中，赵葆秀是一位不得不提的艺人。她生于梨园浸润的年代，从最初排斥老旦行当的懵懂少女，到成为集众多奖项于一身、让老旦行当扬眉吐气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六十余载寒来暑往，她以虔诚拜师求艺的初心、砥砺前行的艺术坚守、勇于革新的创造精神，在菊坛沃土上深耕不辍。

1948年，赵葆秀生于北京颐和园旁的大有庄，与生俱来的洪亮嗓音，让父亲早早预言她“将来准是搞文艺的料”。这份天赋，成为她与京剧结缘的起点，也注定了她一生与舞台相伴的命运。1959年那个暴雨天，11岁的赵葆秀在母亲的陪伴下，冒雨赶赴北京市戏曲学校的考场，人力三轮车在积水中艰难前行，前门大街的雨水漫过半个车轮，却浇不灭小姑娘眼里对艺术的憧憬。

然而，当录取通知到手时，她却陷入了茫然——被分到了老旦组。“老旦组？什么是老旦？”面对她的疑问，老师的回答干脆利落：“就是演老太太！”一句简单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期待。彼时的她，看着青衣组同学水袖翩跹、身姿曼妙，满心委屈：自己正值豆蔻年华，却要拄着拐棍、佝偻着背，模仿老太太的言行举止，这与她心中对舞台的美好想象相去甚远。更让她困扰的是，在戏校里，老旦行当被视为“冷门”，甚至有人调侃她“唱老旦还打扮这么俏”，这份偏见，让年少的赵葆秀一度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年轻时候的赵葆秀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60年的煤炭剧场。这一年，12岁的赵葆秀首次登上舞台，演出《岳母刺字》。当她开口唱响那句饱含深情的唱词，当台下的满堂喝彩声穿透剧场，所有的紧张、委屈与不甘，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老旦行当并非“边角料”，并非只能衬托他人，老旦的唱腔里，也能承载家国情怀，也能传递动人情感，也能赢得观众最热烈的认可。这次登台，如同一束光，照亮了她迷茫的艺术之路，也让她第一次真正接纳了老旦这个行当。

从此，那个曾经哭着抵触演“老太太”的小姑娘，开始静下心来，认真钻研老旦的唱腔与身段，开启了她六十余载的艺术求索之路。从1960年首次登台，到后来参演《雏凤凌空》等剧目，年少的赵葆秀始终保持着谦逊与勤奋，即便被分在B组，即便没有太多登台机会，她也从未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每天清晨奔赴陶然亭练功，跑步练底气，反复打磨每一个身段、每一句唱词，这份韧劲，为她日后的艺术成就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艺术的传承，离不开名师的指引；技艺的精进，离不开谦逊的求教。赵葆秀的艺术之路，之所以能走得高远，离不开多位名师的悉心教诲，而她拜师求艺的虔诚与执着，更是梨园行中的美谈。初入戏校时，她便师从孙甫亭、孙振泉等老旦名家，系统学习老旦的基本功，打下了扎实的艺术根基。孙甫亭先生的严谨、孙振泉先生的细腻，让她在潜移默化中领悟到老旦艺术的精髓，也养成了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的艺术态度。但真正让她的艺术水平实现质的飞跃的，是她后来拜入京剧老旦名家李金泉先生门下，以及同时拜师何盛清先生的经历。

“运动”后，传统戏逐渐恢复，赵葆秀在收音机里偶然听到了李金泉先生演唱的《李逵探母》，那饱含深情、韵味悠长的唱腔，将李母的慈爱与悲苦演绎得淋漓尽致，让她听得泪流满面。那一刻，她心中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一定要拜李金泉先生为师，学好老旦艺术。为了这个心愿，年轻的赵葆秀放下身段，带着满腔虔诚，开始了“胡同寻师”的历程。她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敲门询问：“您这儿有位唱老旦的李金泉先生吗？”日复一日的寻觅，终于在一处高台阶的院落里，得到了肯定的回应。当李金泉先生见到她，不禁惊叹：“你是怎么找来的？”这份执着与虔诚，打动了李金泉先生，也为她开启了更广阔的艺术天地。

赵葆秀和师父李金泉

1981年，赵葆秀正式拜李金泉先生为师，与此同时，她还拜了曾在干校期间给予她安慰与鼓励的何盛清先生。面对旁人的疑问，她坦然说道：“梅兰芳也不止一个师父呢。”在她看来，艺术不分门户，只要能学到真东西，只要能提升自己的技艺，便值得虚心求教。李金泉先生作为“新李派”老旦的创始人，打破了男老旦的局限，将情感融入唱腔与表演之中，他的教诲，让赵葆秀受益匪浅。

有一次，赵葆秀接到出演佘太君的任务，始终无法把握角色的气度，李金泉先生便在天坛公园的晨雾中，一边打太极一边给她说戏：“太君不是普通老太太，要有元帅的气度。”说着，他突然收势，将太极的云手巧妙化为佘太君的台步，这个不经意的点拨，让赵葆秀豁然开朗——原来老旦的表演，可以如此灵动，如此有层次感。为了让赵葆秀更好地把握唱腔，李金泉先生亲自熬制胖大海，叮嘱她保护嗓子；在她首演前夜嗓子喊哑时，鼓励她坚持登台，这份师恩，赵葆秀铭记一生。

赵葆秀演《三关宴》

除了李金泉、何盛清两位师父，赵葆秀还善于向各个流派的名家学习，堪称“偷戏”的典范。她家里有一个旧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笔记，每一页都标着日期，记录着她向各位名家求教的心得。1985年4月17日的笔记上，清晰地写着：“今日向张君秋先生请教《望江亭》眼神用法，可用于《八珍汤》寻子段落。”从梅派的兰花指到麒派的蹉步，从老生、花脸的发音方式到青衣的水袖功夫，只要对塑造人物有用，她都照单全收，融会贯通。裘盛戎先生曾点拨她“‘回’字要咬住字头”，她便反复琢磨，将老生、花脸的发音技巧融入老旦唱腔，让自己的唱腔更具穿透力；张君秋先生教她的眼神用法，被她灵活运用到《八珍汤》中，让寻子的母亲形象更加鲜活立体。

这种博采众长、兼容并蓄的学习态度，让她的艺术造诣不断提升，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更难能可贵的是，赵葆秀始终尊师重道，李金泉先生晚年行动不便，无法从事教学工作，她便代替师父完成繁重的教学任务，却将所有教学报酬都交给了师父；师父家中的大小事务，她都亲力亲为，如同女儿一般尽孝，这份德行，在梨园行传为佳话，可以讲今天老旦“新李派”的占据老旦行当的多半壁江山，与赵葆秀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六十余载艺术之路，赵葆秀始终坚守初心，勇于革新，从最初接纳老旦行当，到深耕细作，再到突破创新，她用一生的努力，完成了老旦艺术的“逆袭”，也完成了老旦艺术历史上的三次革命——正如业内专家所言，第一次革命是男老旦演女性角色，第二次是李金泉先生将情感融入男老旦表演，而第三次，便是赵葆秀继承了声腔的醇厚，又实现了情感与表演的水乳交融，让老旦行当打破中小戏的局限，成为能撑起一台大戏的核心行当。

她的艺术道路，是一条“守正创新”的道路。在传承传统的基础上，赵葆秀始终没有停止探索的脚步，她深知，京剧艺术要想长久发展，不能墨守成规，必须与时俱进，贴合时代审美。在传统剧目《金龟记》的整理与演出中，她在恩师李金泉和京剧名家苏维明的共同指导下，对剧目进行了精心打磨，既保留了传统剧目的精髓，又融入了自己的理解与创新，让这个经典剧目焕发了新的生机。在表演《李逵探母》时，她将一米六七的个子缩成佝偻瞎眼的老太太，通过细腻的唱腔与身段，将李母的悲苦与慈爱演绎得入木三分，让观众心头发酸，也让她顿悟：“好戏是改出来的，两个月成不了精品，得几代人接力。”

1985年，赵葆秀创作演出京剧《八珍汤》，这成为她艺术道路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为了塑造好剧中寻子的母亲形象，她反复琢磨人物的内心世界，将自己的情感融入其中，无论是唱腔的婉转悲切，还是身段的朴实自然，都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人物的苦难与坚韧。她还将向张君秋先生请教的眼神用法运用到剧中，在寻子的段落中，一个眼神的流转，便将母亲的思念与期盼传递得淋漓尽致，让台下观众为之动容。这部剧目一经推出，便广受好评，成为老旦行当中的经典剧目，至今仍被广泛传唱。

赵葆秀演《八珍汤》

1997年，49岁的赵葆秀排演新编京剧《风雨同仁堂》，饰演乐徐氏这一角色——一位在八国联军侵华时坚守中药铺的女当家。这个角色不同于她以往饰演的贫苦老妇，既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又有商人的坚韧与担当，传统老旦的程式化表演完全无法适配。为了塑造好这个角色，赵葆秀深入同仁堂体验生活，寻找角色原型，反复琢磨人物的言行举止，甚至琢磨出“用兰花指表现大家闺秀气质”的细节。她打破常规，将老生、花脸的发音方式融入老旦唱腔，又偷师青衣的水袖功夫，丰富了角色的表演形式。

排练厅里，总能听到她自言自语：“不对，再来！”只为找到一个符合药店女东家身份的转身动作；为了一句唱词的韵味，她反复打磨，直到满意为止。这部剧目耗费了她大量的心血，而京剧电影《风雨同仁堂》的上映，更是让她等待了22年。当有人问她为何愿意等待这么久时，她笑得坦然：“好东西急不得，你看同仁堂的药材，不也讲究‘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吗？”这份对艺术的敬畏与耐心，正是她艺术之路能走得长远的关键。

赵葆秀演《风雨同仁堂》

在数十年的舞台生涯中，赵葆秀参演了众多经典剧目，从《岳母刺字》《李逵探母》《赤桑镇》等传统剧目，到《八珍汤》《金龟记》《三关宴》等整理改编剧目，再到《风雨同仁堂》《梅兰芳》《袁崇焕》《宋家姐妹》等新编剧目，她塑造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立体的老旦形象，无论是贫苦善良的老妇，还是威严大气的佘太君，亦或是坚韧担当的乐徐氏，都是她的作品。她的表演，既有传统又不拘泥于程式，创造性地运用行当特点和表演手段刻画舞台人物形象，丰富了老旦艺术，形成了自己鲜明的艺术风格——虽有老旦行当的一些特点，但更多的是具有女性演员的细腻灵动，被业内誉为“老旦艺术风格的现代代表”。

六十余载耕耘不辍，赵葆秀的艺术成就硕果累累，成为老旦行当中集众多荣誉于一身的“大满贯”艺术家，也成为让老旦行当扬眉吐气的旗帜性人物。1987年，她获得第五届中国戏剧梅花奖，成为老旦行当第一个获得这一殊荣的演员，这份荣誉，不仅是对她个人艺术成就的肯定，更让老旦行当摆脱了“冷门”的标签，受到了更多人的关注与重视。2001年，她获得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2005年，她的作品《赵葆秀京剧老旦唱腔精选》获得中国金唱片奖，这份荣誉，见证了她在老旦唱腔艺术上的深厚造诣。除此之外，她还获得了梅兰芳金奖、文化部文华表演奖等众多国家级大奖，这些奖项，是她六十余载艺术坚守的最好回报，也是她艺术成就的生动见证。

作为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京剧代表性传承人，赵葆秀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与使命。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逐渐淡出京剧舞台，将重心转移到京剧艺术的传承与教学上，她说：“各行各业都需要新鲜血液，京剧也不例外。到了这个年纪，就要多把演出机会让给年轻人，自己做好传承的工作。”早在1986年，她就收下了第一个弟子翟墨——当时年仅8岁的翟墨，因与她气质相似，被人推荐给她，赵葆秀一眼便看中了这个孩子的天赋，悉心教导，如今翟墨已成为老旦行当中的骨干人才。此后，她又先后收了孙丽英、黄丽珠、张召君、侯宇等人为徒，这些徒弟中，有专业京剧演员，也有戏曲院校的教师，她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技艺传授给弟子们，不仅教他们唱腔、身段，更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教他们对艺术的敬畏与坚守。

赵葆秀和她的弟子们

在收徒仪式上，她会给弟子们准备三份特殊的拜师礼——1932年师爷的《孝义节》唱片、师父李金泉的代表作录像、自己的演出专辑，这三份礼物，恰好串起了老旦行当八十年的进化史，也寄托着她对弟子们的殷切期望。她教徒弟时，比当年自己学戏时还要较真，每一个身段、每一句唱词，都反复示范、耐心指导，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指法，也绝不马虎。除了传授技艺，她还积极推动京剧艺术的普及与推广，不仅在国内举办展演、讲座，还专程前往法兰克福收徒，成为首位在海外收徒的老旦名家。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播撒下京剧艺术的种子，让这门国粹艺术在海外生根发芽，让更多的人了解京剧、喜爱京剧。

赵葆秀作为北京市剧协的老理事，对于剧协活动的邀约，她始终有求必应，从不谈报酬；2008年，她参与梅兰芳大剧院雪灾赈灾义演，用自己的力量为灾区贡献一份爱心；2025年，已经77岁高龄的她，还登上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的重阳特别节目，继续为观众献上精彩的表演。她的人格魅力，如同她的艺术一样，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谭富英先生早年便断言她“一定能成气候” 。

如今，满头银发的赵葆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抵触老旦行当的小姑娘，她用六十年的光阴，把一块被视为“瓦块”的老旦行当，磨成了熠熠生辉的“美玉”；她用一生的坚守，让老旦艺术从舞台边角走向中央，让这门古老的艺术形式，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她的生平，镌刻着京剧艺人的坚韧与执着；她的拜师历程，彰显着谦逊求教、尊师重道的梨园美德；她的艺术道路，诠释着守正创新、精益求精的艺术追求；她的艺术成就，承载着国粹传承的希望与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