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我在连队种菜,浇水时哼唱了段京剧,被路过的宣传干事撞见
更新时间:2026-02-12 13:00 浏览量:2
一九七五年的夏天,辽南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菜地里的土坷垃都泛着白。我猫着腰,在连队的菜园子里给茄子浇水。那水是从远处山沟里一担一担挑来的,清亮亮地浇在黑绿的茄秧根上,噗一下,冒起一小股带着土腥气的白烟,心里头也跟着透亮一下。
我们连队驻在山坳里,除了营房就是这片依着山坡开垦出来的菜地,是连里百十号人夏秋两季嚼咕的来源。我当兵第五个年头了,是个老兵,因为腿上有点老伤,跑跳不便,就被安排负责伺候这片菜园子。日子像山涧的溪水,不紧不慢地流着。白天侍弄这些黄瓜、茄子、辣椒、大白菜,晚上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山风刮过松林的呜呜声,心里头有时也会空落落的。想家,也想以后。眼看着同年兵有的提了干,有的学了技术,自己还守着这片菜地,说一点不急躁,那是假的。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热气稍微降下去些。我正提着水瓢,一勺一勺地给最后一垄茄子浇水。四周只有水流渗进泥土的声音和远处营房隐约传来的口号声。干得有点乏了,不知怎的,嘴里就无意识地哼唱起来。哼的是小时候在老家,村里戏班子常唱的京剧《四郎探母》里杨延辉的那段“我好比笼中鸟”。
我的嗓子不算好,带着点沙哑,就是自个儿解闷,声音不大,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这调子,这词儿,不知怎的,就跟我当时的心境对上了。守着这片山沟,看着这一方菜地,不也像只笼中鸟、浅水龙么?一身力气,却好像有劲儿使不出。正哼到“思老母,不由人肝肠痛断”这句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嘿!唱得有点意思啊,老兵!”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猛一回头,看见菜地边上站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风纪扣开着,脸上带着笑,正瞧着我。我认得他,是团里宣传股的干事,姓林,叫林卫东,听说是个能写会画、能拉会唱的文化人,经常下连队跑,大家都叫他林干事。
我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臊得厉害。一个大头兵,猫在菜地里哼唱这种“老古董”,还被上级机关来的干事撞见,觉得挺不自在,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似的。我赶紧立正,含混地说:“林干事……我瞎哼哼,吵着您了。”
林卫东摆摆手,几步走到田埂上,毫不在意地踩了一脚泥,笑着说:“哎,别紧张!唱得挺好,有味儿!是《四郎探母》吧?老生唱腔,你还挺内行。”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内行啥呀,就是小时候听多了,瞎学两句。我们那儿乡下,过去常有草台班子唱这个。”
“民间出高人嘛!”林卫东显得很有兴趣,蹲下身,看着绿油油的茄秧,又抬头看我,“老兵,怎么称呼?哪个班的?”
“报告林干事,我叫王根生,后勤班,负责这片菜地。”我规规矩矩地回答。
“王根生……好名字,扎根生活,生生不息。”他念叨着,然后话锋一转,“根生同志,你这嗓子条件不错,有点苍凉劲儿。刚才我听着,不只是唱腔,里头有点情绪,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被他这么一问,我心里咯噔一下。当兵的,最忌讳思想有问题。我赶紧说:“没,没啥想法。就是干活闷了,瞎唱几句解乏。”
林卫东是聪明人,看出我的顾虑,笑了笑,没再追问。他转而跟我聊起了菜地,问今年茄子长得咋样,病虫害多不多,还夸我们菜种得好,连队伙食有保障,我们后勤班功劳不小。他的话很实在,让人听着舒坦,我那点紧张劲儿也就慢慢过去了。
又闲唠了几句,他说还要去连部,就拍拍屁股走了。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心里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就像一阵风,吹过就算了。
没想到,过了大概个把星期,连指导员把我叫到连部。指导员笑眯眯地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说:“根生啊,团里宣传股下了个通知,要搞个全团的文艺汇演,庆祝八一建军节。要求每个连队至少出一个像样的节目。咱们连,唱歌、快板、三句半倒是有,但总觉得不够新鲜。林干事特意推荐了你,说你会唱京剧,有特色。连里研究了一下,觉得这个点子好,决定就由你出个京剧清唱节目,代表咱们连参加汇演。”
我一听,脑袋嗡的一声,差点从板凳上跳起来。“指导员,这不行!绝对不行!我那两下子,就是瞎哼哼,上不了台面!那不是给连队丢人吗?”
指导员耐心地说:“哎,别妄自菲薄嘛。林干事是内行,他说你行,你就肯定有点底子。这是任务,也是连队对你的信任。就这么定了,从明天起,菜地的活儿先让别人分担一下,你抓紧时间准备节目。需要什么支持,跟连里说。”
我心里叫苦不迭,可军令如山,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是!保证完成任务!”
从连部出来,我心里像揣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唱戏?还要上台?在全团首长和战友面前?想想那场面,我的腿肚子就有点转筋。
果然,麻烦事接着就来了。消息一传开,连里说什么的都有。大多数战友是好奇和鼓励,但也有些风言风语飘进耳朵里。
有的说:“王根生这下可抖起来了,抱上宣传干事的大腿了,不用种菜,改当戏子了。”
还有的说:“唱那老掉牙的玩意儿,跟哭丧似的,能代表咱钢铁连队的精神面貌?”
甚至我们班有个同年兵,半开玩笑地说:“根生,你小子深藏不露啊!是不是早就憋着劲想换地方了?”
这些话像小虫子一样咬得我心里难受。我本来就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只想本本分分当好我的兵,种好我的菜。这下好,成了焦点人物了。那几天,我吃饭不香,睡觉不踏实,连走路都低着头。
更让我头疼的是排练。连里把储藏室旁边一间小空屋腾给我用。我关起门来,试着放开嗓子唱两句,那声音自己听着都别扭,干巴巴的,没一点韵味。小时候听来的那点东西,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我越想唱好,越紧张,嗓子就越发紧,到后来几乎成了公鸭嗓。
指导员来看过一次,没说什么,但眉头微微皱着。排长也来了,听了一段,直接说:“根生,你这不行啊,软绵绵的,没劲儿!咱当兵的唱戏,得唱出气势来!”
我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真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钻进去。我甚至开始埋怨起林干事来,要不是他多事,我哪有现在这些烦恼?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林卫东又来了。他好像是专门为这事下来的。他把我叫到小屋,关上门,没让我马上唱,而是递给我一支烟,我俩就对着抽起来。
“是不是压力很大?”他问。
我点点头,闷声说:“林干事,我真不行。您还是跟连里说说,换人吧。别让我给连队抹黑。”
林卫东笑了:“根生,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听你唱了几句,就推荐你吗?”
我摇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唱腔多标准,技巧多高。”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是因为我听到了‘情’。你在菜地里哼唱的时候,心里有事,那种憋屈、那种想家、还有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都在调子里。唱戏,唱戏,重在一个‘唱’字,但魂在一个‘情’字。光有嗓子,那是喊,不是唱。有了真情实感,哪怕调门差一点,也能打动人。”
他接着说:“你现在的问题,是太想‘演’好,太想表现‘技巧’,把自己那点真实感受给丢了。你想想,杨延辉被困辽邦十五年,他是什么心情?是思乡,是无奈,但骨子里是不是还有一股英雄气?是不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扬眉吐气?你再想想你自己,当兵五年,在这山沟里种菜,是不是也有过迷茫,想过前途?但咱当兵是为了啥?是保家卫国!这片菜地,就是你的战场!你把菜种好了,战友们吃得饱饱的,身体棒棒的,不也是为国防做贡献?这里头,就没有一种平凡中的了不起?”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心里的锁。我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这样,”林卫东站起来,“今天咱不唱了。你回去,该挑水挑水,该浇菜浇菜。一边干活,一边再琢磨琢磨杨延辉,也琢磨琢磨你自己。等你觉得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想唱了,再唱。”
那天下午,我又回到了菜地。看着熟悉的茄子、黄瓜、辣椒,摸着温热的泥土,挑起沉甸甸的水桶,我的心反而慢慢静了下来。林干事说得对,这片菜地就是我的岗位。日复一日,浇水、施肥、除草,看着种子发芽、长大、结果,供给全连队,这工作平凡,但踏实。我王根生就是个普通兵,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把分配的工作干好,问心无愧。杨延辉是落魄的英雄,我是平凡的兵,处境不同,但那种对责任的坚守,似乎有那么点相通的地方。
过了两天,我再走进那间小屋,心里平静了很多。我不再去想什么唱腔、动作,也不去管别人会怎么看我。我就是我,一个种了五年菜的老兵,要把心里那点酸甜苦辣,借着杨四郎的嘴,唱出来。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这一次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我不再刻意控制,任由那点沙哑带着五年来的风雨和日头,带着对家乡的思念,也带着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韧劲,一起涌了出来。
“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我仿佛又看到了老家村头的那条小河,看到了连队战友们吃饭时香甜的样子,看到了这片被汗水浇灌得生机勃勃的菜地。困在沙滩的龙,未必不想着有朝一日能腾空而起。但即便暂时困着,也要有龙的精神。
不知不觉,一段唱完了。我停下来,才发现小屋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几个人,有指导员,有排长,还有几个战友。他们都没说话,安静地看着我。指导员的眼里,好像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八一建军节那天晚上,团部大礼堂里坐满了人,灯光明亮。轮到我们连队节目时,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口别着“为人民服务”的像章,空着手走上了台。台下黑压压一片,很安静。灯光打在脸上,有点热。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台下,看到了我们连方阵里战友们鼓励的目光。我微微鞠了一躬,没有伴奏,开口唱道:
“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
我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没有高亢入云,只有一种被岁月磨过的低沉和真诚。我忘了这是表演,忘了台下有首长和评委,我只是在诉说,诉说一个叫杨延辉的将军的愁闷,也诉说一个叫王根生的老兵的平凡。
当我唱到最后一句“思老母,想娘亲,要相逢除非是梦里团圆”时,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唱完了。台下静了一两秒,然后,掌声像夏天的暴雨一样,哗啦啦地响了起来,持续了很久。我看到前排有位白发老首长,在用力地鼓掌,还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那次汇演,我得了个“特别表演奖”。奖状我没太在意,让我最高兴的是,回到连队,战友们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隔阂和议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佩服和亲近。以前笑话我的那个同年兵,捶了我一拳说:“好你个王根生,没看出来,你还真是个有故事的人!”
菜地还是我负责。日子照旧过着,挑水,浇菜。只是有时候,我干活累了,还是会哼唱两句。不过,不再是偷偷摸摸的,而是坦然的。有时还会有几个小战士凑过来,央求我:“老王班长,再给咱唱一段那个‘笼中鸟’呗!”
我就笑着骂一句:“唱啥唱,还不赶紧干活!”但心里头,是暖的。
后来,林干事调去了师部。再后来,七九年底,我复员回了老家。走的时候,除了行李,就带了那张奖状,还有一本林干事送我的、已经翻烂了的《京剧唱腔选萃》。
很多年过去了。我种过地,也进过厂,日子平平淡淡。当年的战友,很多都失去了联系。但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干农活累了,坐在田埂上休息的时候,我还会不自觉地哼起那段西皮流水: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声音苍老了许多,但那股味儿,好像一直没变。
我常常想起一九七五年的那个下午,想起辽南山沟里明晃晃的太阳,想起菜地里泥土的香气,想起那清亮亮的水浇在茄秧根上的声音。要是没有那次无意间的哼唱,没有林干事恰好路过,我的人生轨迹大概会是另一个样子。但无论如何,那一段经历,就像一块被岁月磨光的卵石,沉在我心底,温润,实在。
人生啊,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瞬间,一句无心的哼唱,可能就会像蝴蝶扇动翅膀,在生命里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而所有的波澜,最终都会沉淀为记忆,陪着人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