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贺岁片”——京剧应节戏故事之一(《四郎探母》《大登殿》)

更新时间：2026-02-12 01:53  浏览量：2

如今每到春节，大银幕上的贺岁片成为很多观众的期待，往往也能取得高票房。贺岁片不是今天的新事物，咱们的国粹艺术京剧，也有自己的“贺岁片”，或者叫“贺岁剧”——应节戏。

在电影还没广泛走进人们生活的时候，看戏是百姓消遣娱乐的主要方式。特别是京剧，在清末和民国年间，是人们尤其是京津一带的文娱主流。早在那时候，京剧就有了“贺岁”的概念。这就是应节戏。

应节戏，顾名思义，是在年节时上演的戏码，“顺应年节”。

“贺岁”一词起于何时无从考究，只知道旧时的梨园有个传统，每逢年关岁末，必得聚合大帮名角儿唱一出大戏，内容多是吉祥喜闹类，各位角儿都使出看家的本领，有的还反串别的行当，马连良和周信芳两位老板就曾反串过青衣花旦。他们二位都是著名的老生，通常唱的都是《群英会》《借东风》《乌龙院》《四进士》这样的，演的是鲁肃或诸葛亮这种角色，如果扮成青衣花旦，必然能让观众耳目一新，带来反差效果。

这场应节的大戏唱做之佳、场面之盛，为一年之最。这里头的意思就是感谢观众(真正的衣食父母)多年的厚爱，又赏若干梨园子弟一年饭吃。这是艺人对观众打心眼儿里的感激和酬谢，不仅比平日演得卖力，而且票价减半，与义演无异。这传统雷渐渐就形成了贺岁剧的几大重要标准:一、必是名角汇聚，星光熠熠;二、反常规的演出，以喜庆吉祥内容为主，就为节日里图个吉利;三、主要是酬谢观众的厚爱，商业利益放在其次。

1961年2月13日，除夕之夜，原北京京剧团在北京市工人俱乐部举办了春节联欢晚会。裘盛戎(铜锤与架子花脸)所饰演的小张妈，在“抢亲回府”一场戏中，他巧妙地劝说小姐(周和桐反串)，其中一句临场“抓哏”让观众捧腹大笑：“我说小姐呀，别装着哭啦，请放心，我们大爷是不会要你的，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唱大花脸的!”

这样看来，京剧舞台上的应节戏，倒真是今天许冠文、成龙、周星驰、冯小刚们的导师。

应节戏的兴盛与宫廷的推动关系密切。清廷普遍喜欢听戏，每到大年初一，诏民间戏班、内廷供奉和升平署，加上慈禧太后的“普天同庆”本宫戏班，上演福、寿、富、禄等热闹吉利的剧目。宫廷春节戏一般有两种，一是宫廷秘本戏，如《喜朝五位》等;一是吉祥戏，如《安天会》、《满床笏》等。

升平署由太监掌管，专门给皇族唱戏，隶属于内务府，主要职责是创作、培训及演出。始于康熙年间，最初叫南府。乾隆年间南府大肆为皇太后庆生，非常铺张，十余里内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律休市，沿途张灯结彩，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戏棚，盛况空前。后来道光裁减娱乐开支，遣散南府，更名为升平署，取“海内升平”之意。

“普天同庆”戏班由慈禧太后以其寝居长春宫的太监为主成立，俗称“本家儿”或“本宫”。由李莲英担任总管，不归升平署管辖。升平署向皇帝和皇太后呈送戏单时，若标明“府”字，为升平署所辖伶人承应;若标明“外”字，为宫外戏班承应;若标明“本”字，则为皇帝和皇太后的“普天同庆”班承应。

慈禧太后喜欢京剧，一年要看260多天戏。对名角也格外赏识。一次谭鑫培应召入宫，慈禧看完演出，心情大悦赏给他一领黄马褂。皇族待遇。谭鑫培还被称为“谭贝勒”，可以自由出入宫廷，与满朝文武称兄道弟。他的春风得意引起太监总管李莲英的嫉妒，一次李莲英便向慈禧建议，让谭鑫培出演反串戏《探亲家》。谭鑫培与孙菊仙反串彩婆子，效果很好，慈禧看了更高兴。谭鑫培是电影《梅兰芳》“十三燕”的原型，源自“老十三旦”艺名。他培养和提携了梅兰芳、周信芳、杨小楼、余叔岩等众多名家。谭鑫培去上海唱堂会，月包银高达1万块，当时北平政府科员一个月30块，教授、部长月薪350元已经是非常之高了。谭鑫培演出了我国第一部电影《定军山》。

杨小楼也备受慈禧太后赏识，曾赏赐给杨小楼一枚扳指。杨小楼进出皇宫，神态自若，就跟串门一样。当时同行曾不无羡慕嫉妒地说：“杨小楼到宫里演戏，如同小儿去姥姥家，可我们到宫里演戏，却像打刑部官司的犯人。”他最著名的剧目是《霸王别姬》，是电影《霸王别姬》里段小楼的原型。他还擅演《长坂坡》，有“活赵云”之誉。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民间过年应节戏也随之兴盛。传统意义上的过年是从大年初一开始，至正月十五结束，长达半个月的时间。亲戚朋友之间迎来送往，聚会闲谈，看戏是第一大乐趣。戏班的规矩是初一开箱启台、大唱一番，其热闹精彩亦可想而知。

当然“应节”不仅仅只“应”过年这个大节。每个节日都有相应的剧目，端午节演《白蛇传》《渔家乐》，七夕演《牛郎织女》《长生殿》，中秋节演《嫦娥奔月》《贵妃醉酒》，这也符合观众的心理期待，跟今天的情人节档、国庆档一样一样的。只是春节(过去叫元旦)作为节日里的带头大哥，应节戏码更多一些。

今天提到贺岁片，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福星高照》、《八星报喜》、《家有喜事》、《甲方乙方》《私人定制》等等。京剧的贺岁剧，在百余年的积累中，名目更为繁多。有人总结过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四大天龙”，即《四郎探母》、《大登殿》、《天女散花》、《龙凤呈祥》。

《四郎探母》一向是贺岁大戏的榜首，几乎所有的京剧院团都习惯在过年时候演这出。也是上演频次最高的传统剧目之一，群众基础十分广泛。宋辽交战，杨延辉被俘，改名木易，被辽主萧太后招为驸马，与铁镜公主成婚。十五年后，宋辽再次交战，佘太君押运粮草来到雁门关。四郎思母心切，欲趁机探望老母，因关口正紧，未能如愿。铁镜公主问其心事，四郎只得以实情相告。公主得知丈夫是杨家将，更加敬重，愿盗来令箭，助其出关，但又担心他一去不复返。四郎发誓只要见母一面立即返回。四郎私往宋营探母，得与母、弟、八姐、九妹及原配四夫人相会。四郎恐误令箭限期，又连夜赶回辽邦，不料此事被萧太后得知，欲问斩，经铁镜公主与二位国舅等求情，方获宽恕并被派往北天门镇守边关。《四郎探母》又名《北天门》《四盘山》《探母回令》。有很多著名选段，像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一见娇儿泪满腮。就算不怎么经常听京剧的人，估计也总听过几次“一见公主盗令箭不由得本宫喜心间。站立宫门叫小番，备爷的战马扣连环，爷好出关!”

传统的《四郎探母》分为八场：“坐宫”“盗令”“出关”“闯营”“夜审”“拜母”“哭堂”“回令”;改编后为十二场：“坐宫”“盗令”“别宫”“出关”“巡营”“见弟”“见母”“见妻”“别亲”“回关”“斩辉”。整出戏一般150分钟左右，“坐宫”和“盗令”就80分钟。

1933年谭富英、雪艳琴合演的《四郎探母》被拍摄成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

《四郎探母》是帝王将相戏，但感情平民化，能引发大多数观众共鸣。这出戏本身行当齐全，唱腔丰富，深受戏迷喜爱;而其中人伦之常，久别思母之情，合家重聚的悲喜交加，正应合了过年大团圆的习俗。晋剧、豫剧、滇剧都有“四郎探母”的故事，可见这个故事为各地观众所喜爱。在此之前还有《八郎探母》，情节大同小异。

《大登殿》是《红鬃烈马》中的一折，也是其全部13折中最被经常上演的一折。讲述的是薛平贵得到代战公主的援助，攻破长安，拿获王允、魏虎，自立为帝，驾坐金銮，封官授爵的情景。王宝钏十八年辛苦得偿，全家富贵，可谓是大团圆之最!

这出戏的最后是“姐妹双双把君见”：

薛平贵：宝钏封在昭阳院，代战西宫掌兵权。赐你二人龙凤剑，三人共掌锦江山。

代战公主：你为正来咱为偏。

王宝钏：讲什么正来论什么偏，为姐结发在你先。三人同坐昭阳院，

王宝钏、代战公主：学一对凤凰女伴君前。

整个《红鬃烈马》的故事更曲折复杂：薛平贵原为长安乞丐，经抛绣球招亲后，与丞相王允的三女儿王宝钏结为夫妻。父不允，王宝钏遂与之断绝往来。薛平贵参军后因降服红鬃烈马，被唐王封为俊军都府，远征西凉。王宝钏苦守寒窑，靠挖野菜度日。薛从军征战西凉，被俘后娶代战公主，成为西凉国皇帝。王宝钏困顿中写下血书托鸿雁寄往西凉。薛得信后赶回长安探望。时值皇帝晏驾，薛平贵擒获阴谋篡位的王允，并自立为王。整出戏分为《花园赠金》《彩楼配》《三击掌》《闹窑降马》《投军别窑》《探寒窑》《误卯三打》《鸿雁传书》《赶三关》《武家坡》《算粮》《银空山》《大登殿》13折。

其中的《武家坡》也是名段。薛平贵唱到“一马离了西凉界，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还有薛平贵试妻的唱段，二人你来我往，不乏谐趣：

薛平贵：腰中取出银一锭，用手放在地平川。这锭银，三两三，拿回去，把家安。买绫罗，和绸缎，做一对少年的夫妻咱们过几年。

王宝钏：这锭银子我不要，与你娘做一个安家的钱。买白布，缝白衫，买白纸，糊白幡，做一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

《红鬃烈马》完全是编出来的故事，没有人物原型，其故事有数个来源，其中最主要的是《汾河湾》。

现在的很多观众或许是从郭德纲相声里听过《汾河湾》的故事。实际上《汾河湾》也是京剧名戏，梅兰芳出访美国时，曾在纽约四十九街剧场演出了这场戏。《汾河湾》故事主人公是薛仁贵与柳银环(又名柳迎春)，主要情节类似，但多了一个主要细节：薛仁贵返乡探窑途中，误伤了儿子薛丁山。他在离家前并不知道妻子柳银环已经怀有身孕，也就不知道自己有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子。他回到柳银环居住十八年的窑洞，看到床前有一只男人的鞋子，以为妻子不守妇道，要拔剑杀妻。经妻子解释后，才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更才知道途中误杀的是亲生儿子。

正因为这个情节，当年梅兰芳在美国演出时，《汾河湾》的名称被翻译为《一只鞋子的故事》。

因为《汾河湾》和《红鬃烈马》，出现了舞台上“二薛并行”的情形。

《红鬃烈马》的情节具有时代局限性，过分以男性为故事核心，包括薛平贵疑妻、试妻、戏妻等。有评论家认为，最后《大登殿》的封双妻，是男性所谓“齐人之福”的梦想，而王宝钏和代战公主“同掌昭阳”后表现出的欢欣、自豪，更“充斥着封建、落后的丑恶，绝不是科学、进步与文明”。

不管怎样，这毕竟只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用来消遣的一出戏，也不用太较真，再说是百年前就已成型的作品，并不能完全用今天的眼光来衡量。川剧、徽剧、湘剧、豫剧、滇剧、秦腔、河北梆子等剧种中也都有同样的故事，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老百姓对这个故事的认同。(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李雪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