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和”的沉浮——钱浩梁与现代京剧《红灯记》的悲欢岁月

更新时间：2026-02-11 20:07  浏览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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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浩梁与《红灯记》的缘分，是一段无法复制的历史。这出戏使他成为当时那个时期家喻户晓的人物，也令他经历了从巅峰到谷底的大起大落；这段曲折与坎坷的历程中既有师徒传承的温情，也有时代洪流下的身不由己。

1964年，中国京剧院决定排演现代京剧《红灯记》，当时年仅30岁的钱浩梁则被选为李玉和这个角色的B角，A角由他的师父李少春担任。成功地塑造了现代京剧《白毛女》中的杨白劳、积累了现代戏表演经验的李少春，对这位得意弟子从唱腔、身段到眼神，倾囊相授，细致入微。

在排练厅里，李少春手把手地教，一个简单的转身动作，钱浩梁往往要反复练习几十遍，直到李少春满意为止。

为了塑造好李玉和这个工人形象，师徒二人深入铁路工人宿舍体验生活，观察工人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吃饭时握筷子的姿势都要反复研究。

钱浩梁本工是武生，最初的排练中，常常不自觉地流露出武生的表演习惯，受到了导演阿甲的严厉批评：你这演的是武松还是李玉和？李玉和用不着武生的花哨招式，要的是革命的精气神。

为了克服这个表演上的障碍，钱浩梁随身携带笔记本，随时记录下各种体验和心得。他白天体验生活，晚上反复琢磨。功夫不负有心人。硬是把武生的刚猛转化为工人的硬朗，将程式化的动作融入生活化的表演中。

那时，李少春因长期劳累，高血压、心脏病等病症加重，无法完成连续演出。曾有一次安排他为苏联领导人演出《野猪林》，也是由于身体不适无法演出，特从天津调来厉慧良代替他演出。

在日常的演出中，武生王鸣仲总是在后台候场，一旦出现李少春中途不能坚持演出的情况，则由他上场完成演出。

在这种情况下，钱浩梁临危受命接替主演。在1964年5月举行的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期间，钱浩梁频繁登台。他凭借扎实的功底和英武的扮相，迅速赢得了观众的认可。同年，他饰演李玉和的剧照登上了《戏剧报》封面，由此开始在全国走红。

随着《红灯记》影响力的扩大，钱浩梁的命运也随之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

一次，“旗手”在观看演出后，认为李少春没有工人阶级气魄，不像个工人，反倒像个站长，钱浩梁饰演的李玉和“像个工人，演得也好”。就这样，李少春逐渐淡出剧组，钱浩梁由B角正式转为A组主演。

这一变动，让钱浩梁在艺术上获得了更大的舞台，但也让他与恩师李少春的关系变得微妙而复杂。

在1968年底召开的一次文艺工作会议上，江“旗手”以“革命化”为由，指责钱浩梁姓名中的“钱”字带有“资产阶级色彩”，名字被改为“浩亮”，寓意“浩浩荡荡，永远明亮”。随着《红灯记》被拍摄成电影，字幕上“浩亮”的大名传遍全国。

这一改名，标志着钱浩梁从一个纯粹的京剧演员，开始被赋予了更多的政治色彩。他的政治地位也一路攀升，最终在1975年担任了文化部副部长。

钱浩梁不得不参加对恩师李少春、导演阿甲的批判活动，违心发表言论。在《红灯记》的排演过程中，他不仅要面对艺术上的挑战，还要应对来自高层的政治压力。

《红灯记》的修改已经完全服务于时代的需要，为体现“高度革命化”，大量符合人物情感的温情细节被删除，唱腔与表演被反复修改、推倒重来成为常态，艺术创作失去了基本自主权。

“旗手”对《红灯记》的修改要求极为细致，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例如，她要求李玉和第一次亮相必须“英俊高大”，不能像初排时那样“用大衣遮住脸，踉跄上场”；在“斗鸠山”一场，她要求李玉和受刑后必须再次上场痛斥敌人，以展现革命者的坚强意志。

客观地说，这样的修改对强化英雄形象是很有效的，但“旗手”的插手也让剧组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

在艺术处理上，钱浩梁也面临着如何平衡传统与现代的难题。他主张运用京剧武生的功架和雕塑美运用在李玉和的身上，将传统程式融入在现代戏的表演中。例如，在“刑场斗争”等处，都借鉴传统戏《铁笼山》中的蹉步来表现李玉和的坚韧和不屈。

现代京剧《红灯记》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如今，已成为现代京剧的经典剧目。钱浩梁塑造的李玉和的形象深入人心。

当初，钱浩梁代替李少春时，袁世海曾对采访的记者抱怨钱浩梁在表演上缺乏默契。二三十年后，他则称赞钱浩梁说，李玉和还就得他来演。

1970年，《红灯记》拍摄电影，为突出英雄形象，摄制组大量使用低角度仰拍，钱浩梁需要在高温摄影棚内穿着厚重戏服，反复拍摄数十次，体力消耗极大。据说“旗手”全程把控拍摄进程，对镜头、表演、唱腔提出严苛要求，稍有不符便勒令重拍，剧组没有任何艺术选择空间。

1971年影片公映后风靡全国。此后他被任命为中国京剧院党委副书记、文化部副部长，繁杂的行政事务使他远离了舞台排练。

当传统戏的“第二个春天”来临时，钱浩梁受到了隔离审查，跌入了人生中的低谷。

自1977年，钱浩梁被隔离审查长达五年半之久。1981年对他做出的正式结论为：犯有严重政治错误，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开除党籍，降一级工资，调离北京。他还被禁止登台演出。

1982年，“浩亮”这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又改回了“钱浩梁”，但曾经的辉煌已经不复存在。

1988年，在多位老领导与戏曲界人士的关怀下，钱浩梁在中国戏曲学院校友义演中再次演唱《红灯记》选段，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这成为他重返舞台的一个标志。

作为演员，钱浩梁对京剧艺术的热爱从未改变，恢复演出后，他不辞辛劳往返于各地演出，甚至在同一出戏中分饰几个角色。期间，还传授技艺。

1992年，钱浩梁因过度劳累突发脑溢，倒在了济南某剧场上舞台上，经过多年的调养和训练，才逐渐恢复健康。

晚年的钱浩梁致力于《红灯记》的艺术回归，向青年演员传授1964年原版的表演精髓，以还原人物真实的情感与性格。

钱浩梁排演《红灯记》的历程，先后经历B角蛰伏、临危受命、政治裹挟、电影定型、审查沉寂、晚年回归六个阶段，他在艺术追求与政治压力、个人良知与时代洪流之间艰难挣扎，以半生沉浮成就了经典角色。

钱浩梁的经历，既是个人艺术人生的缩影，也是特殊历史时期文艺工作者命运的真实写照，为中国现代戏曲史留下了厚重而深刻的一页。

附：主要参考资料

① 中国京剧院一团档案，1962年人员调动记录，《中国京剧史》下卷，中国ISBN中心出版。

② 《红灯记》创排档案，1964年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资料，文化部艺术研究院藏。

③ 上海人民大舞台演出记录，1965年《红灯记》巡演场次统计，《戏剧报》1965年第6期封面报道。

④ 刘长瑜、高玉倩回忆访谈录，《样板戏创作内幕》，中央文献出版社。

⑤ 1981年中组部、文化部关于钱浩梁问题的正式审查结论，《中国当代文艺家传记》。

⑥ 钱浩梁晚年口述实录，《中国京剧》杂志2005年第3期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