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拿袁雪芬为“乱改越剧”背书!她们的“改革”根本不是一回事
更新时间:2026-02-08 19:56 浏览量:1
舞台灯光炫目,声光电淹没了水袖的轨迹;概念包装前卫,却听不到流派唱腔的韵味——当“创新”成为解构本体的通行证,我们不得不问:越剧,究竟要走向何方?
“当年袁雪芬改革越剧也被骂离经叛道,现在不也成经典?”
每次为茅威涛的争议作品辩护,总有人搬出这套说辞。
这话看似有理,实则偷换了最核心的概念。将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改革”强行等同,既是对历史的误读,也是对当下的逃避。
我们今天把话说明白:老戏迷反对的,从来不是改革,而是“无章法、丢本体、四不像”的乱改。
1940年代的越剧,正处于从乡村草台戏向现代剧场艺术转型的关键时期。
袁雪芬、尹桂芳、范瑞娟、傅全香这一代人面对的,是一个尚未成型、亟待规范的剧种。她们的目标清晰而坚定:在死守越剧本体的前提下,把它做规范、做高级、做现代。
她们完成了四大奠基性工作:
· 废除幕表制,建立完整的剧本、导演、舞美体系
· 强化声腔艺术,在传统四工腔基础上发展出尺调腔、弦下调等新腔
· 规范表演程式,将话剧的现实主义表演与戏曲的写意美学相融合
· 确立流派格局,使越剧从“戏”变为“剧种”
最关键的是,这一切改革都建立在“越剧首先是戏曲”这一铁律之上。
袁雪芬在1946年《雪声纪念刊》中明确写道:“改革越剧的本身仍是越剧,这是我们随时随地都不能忘却的。”
老戏迷对茅威涛及其团队的批评,聚焦于四个不可回避的“失守”:
唱腔的退让。戏曲是“声腔艺术”,听比看重要。但不少新创剧目舞台炫目、调度复杂,唯独唱腔单薄、流派模糊,传统韵味被稀释。
程式的消解。虚拟化、写意化、程式化——这是戏曲美学的三大支柱。但在实景堆砌、灯光滥用、话剧式表演的挤压下,戏曲的独特语汇正在失效。
定位的游移。既想保留戏曲元素,又想靠近现代剧场,结果往往是“戏不戏、剧不剧、音乐剧不像音乐剧”,失去了艺术形式应有的纯粹性。
路径的飘忽。改革缺乏稳定的美学追求和可传承的范式,更像艺术家的个人实验,而非剧种发展的有序探索。
这不是“保守派对新潮派”的战争,而是“专业眼光对业余改造”的审视。
把袁雪芬与茅威涛简单类比,是典型的概念混淆:
时代使命不同。袁雪芬面对的是一个尚未成熟的剧种,她的任务是“建体系”;茅威涛面对的是一个已然成熟的剧种,她的尝试属于“再探索”。
改革方向不同。袁雪芬是向内深挖——让越剧的戏曲特性更鲜明;茅威涛是向外拓展——让越剧的边界更模糊。
结果导向不同。袁雪芬的改革成果——如《祥林嫂》《梁山伯与祝英台》——成为了可教学、可复制、可传承的范本;而许多争议作品则停留在个人化、实验性、不可复制的阶段。
袁雪芬是建筑师,她在为越剧建造一座结构稳固、风格鲜明的大厦;而某些实验更像是在大厦外墙涂鸦——或许引人注目,却未触及建筑的根本。
“你们反对创新,就是让越剧等死!”
“不在乎年轻人,越剧还有什么未来?”
这些充满道德优越感的指责,回避了真正的艺术问题。越剧必须改革,但改革不等于胡改;越剧需要年轻人,但吸引年轻人不等于讨好年轻人。
真正健康的创新路径清晰可见:
· 经典复排现代化:在保留艺术精髓的前提下,提升舞台呈现的当代审美
· 传统唱腔新编配:用现代配器丰富伴奏,但不动摇声腔本体
· 新编剧目守根脉:题材可以创新,但唱腔、程式、流派必须严守规范
· 传播方式年轻化:通过短视频、直播、跨界合作吸引关注,但不动艺术内核
2018年上海越剧院复排的《红楼梦》,在保持经典唱段一字不改的前提下,通过舞美灯光、叙事节奏的微调,吸引了大量年轻观众,票房爆满。
这证明:守正与创新,从不是对立关系。
尊重艺术家的个人探索勇气。那些先锋的、实验的作品,确实可能为剧种注入新的灵感,拓展新的可能性。
但必须明确一个原则:个人的、实验性的尝试,应被界定为“艺术探索”,而非“改革方向”。
剧种的发展,需要的不是颠覆性的断裂,而是在传承主轴上审慎的演进。有益的实验成果,应当经过时间的沉淀、行业的甄别,才能被吸收、转化,成为可传承的新范式。
日本歌舞伎的现代化之路可供借鉴。他们严格区分“传统公演”与“实验作品”,前者绝对严守六百年规范,后者允许艺术家自由尝试。这种“双轨制”既保护了传统不被破坏,又为创新提供了安全空间。
越剧能走过百年,不是靠一次次自我否定,而是靠一代代人先守住根,再慢慢往前挪。
1938年,姚水娟提出“改良文戏”时,坚守的是从“路头戏”到“剧本戏”的戏曲本体。
1950年代,上海越剧院建立导演制时,强化的是戏曲的舞台整体性而非消解其特性。
每一次真正的进步,都是在越剧“之所以为越剧”的那个核心上做加法。
今天,我们面对的不是“要不要改”的问题,而是“往哪里改”的选择。
当声光电的炫目遮蔽了唱腔的韵味,当写实布景取代了虚拟时空,当话剧表演消解了戏曲程式——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形式,更是戏曲观看世界、表达情感的那种独特方式。
真正的传承者,既不做顽固的守旧派,也不做盲目的革新派。他们的使命是:在喧嚣中辨认越剧的灵魂,在变动中守护不变的根脉。
因为只有魂在,未来才有方向;只有根深,新枝才能茂盛。
曾有人问京剧大师梅兰芳:“您的戏改来改去,就不怕改坏了?”梅先生答:“我改的是方法,不变的是京剧的规矩。”
这句话道出了传统艺术创新的真谛——形式可以千变万化,但本体不可动摇。 当越剧的声腔不再动人,程式不再精美,写意不再空灵,那么无论舞台多么华丽,概念多么新颖,它都已经不再是越剧了。
改革的勇气值得赞赏,但比勇气更重要的,是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