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椅上的独白
更新时间:2026-02-07 05:00 浏览量:1
阳光斜斜地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褪了色的藤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抹去扶手上积攒的灰尘,指腹触到那些细微的纹路——那是五十年时光在他手掌间留下的痕迹。
老伴走后的第三百六十五个清晨,我终于敢对着这把空椅子说出憋了一年的实话:七十岁以后的日子,少了他,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媒人牵的红线将两个陌生人捆在一起时,我们都不懂得什么叫爱情。
五十年前的新婚夜里,他蹲在院子里抽烟,我坐在床沿数嫁妆里的搪瓷脸盆。
谁曾想这一数,就是半个世纪的柴米油盐。他总嫌我腌的萝卜太咸,我常骂他烟灰缸从不倒干净。每个清晨都在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醒来,每个夜晚都在戏曲频道的咿呀声里睡去。
那时觉得这样的日子永无止境,甚至偷偷盼望过清净——如今这清净来了,却像把钝刀子,每天剜走一点心头的肉。
葬礼那天的槐树叶落得蹊跷。儿女们哭得东倒西歪,我盯着灵堂前的照片发怔。
黑白相框里的他穿着那件总也熨不平的灰衬衫,嘴角耷拉着——这是被我念叨了三十年"照相不会笑"的老顽固。
回家路上踩过满地落叶,沙沙声竟和他趿着布鞋踱步的声响重叠。
当天晚上我习惯性地多盛了半碗饭,等回过神,米饭已经凉透了。
儿女们轮番来守着我,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总说:"妈,您得往前看。"我便笑着点头,转身把洗衣机调成他惯用的四十分钟快洗模式。等他们一走,整个院子突然安静得可怕。
晾衣绳上他的旧汗衫在风里晃荡,晒台上他自制的烟灰缸积了雨水,连窗台上那个总被他碰倒的搪瓷杯都站得笔直——这些死物比活人更固执地留着主人的印记。
我开始学着做他做过的事。第一次换煤气罐时,铁皮把手在掌心勒出红痕;调试老电视竟要对照着说明书按八个键;最要命的是雨天关窗户,那扇他总抱怨"滑轮生锈"的北窗,如今我得用整个身子压着才能推动。
做完这些总会不自觉地望向那把藤椅,仿佛下一秒就会听见:"笨手笨脚的,放着我来。"
深秋的傍晚特别难熬。以前这个时辰,他该蹲在院子里修剪那丛月季,剪刀咔嚓咔嚓响,偶尔传来两声被刺扎着的哎哟。
现在我坐在门槛上织毛线,织针相碰的脆响孤单地悬在空气里。忽然明白所谓白头偕老,不过是在无数个这样的黄昏里,把两个人的习惯织成一张网,兜住所有琐碎的时光。
老姐妹们劝我去城里住,我总推说舍不得院子。
其实怕的是电梯房里闻不到他藏在衣柜底的樟脑丸味道,怕阳台上看不见他用毛笔蘸水写的"今日有雨",更怕新厨房里再没人偷吃我刚炸好的花生米。
′这里的每粒灰尘都是活的,会在清晨化作他呛着的烟味,在正午变成他吧嗒嘴的动静,在深夜凝成他打呼噜的韵律。
昨天翻出他最后一本日记,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太婆关节炎又犯了,得记着明天给她买膏药。"泪珠子砸在纸页上时,忽然听见头顶槐树枝丫折断的脆响。
这大概就是他说的——过日子就像老树抽新芽,看着枯槁,内里还汩汩流着活气。
藤椅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我轻轻抚过扶手凹陷处。
若真有下辈子,还想和他做对磕磕绊绊的老伴。
到那时,我要早早告诉他:你看,我们吵过的架、拌过的嘴,都成了最金贵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