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腔承脉，马韵融情——京剧老生名家言少朋

更新时间：2026-02-06 06:43  浏览量：2

言少朋

京剧百年，流派纷呈，老生行当中，言派以其精巧细腻的吐字、跌宕婉约的行腔，在梨园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言少朋，作为言派艺术创始人言菊朋的长子，没有困于父辈的光环，也没有盲从流派的桎梏，他以过人的胆识兼收并蓄，在言派根基之上融入马派神韵，走出了一条独树一帜的艺术道路，成为连接言派传承与革新的关键人物。他的一生，是梨园艺人坚守与求索的缩影，是流派交融共生的见证，更是京剧艺术薪火相传的生动注脚。

言少朋原名名义方，1915年10月24日生于北京，蒙古族，祖姓玛拉特，祖籍北京。他生于梨园世家，父亲言菊朋是与余叔岩、高庆奎、马连良并称“四大须生”的京剧宗师，言派艺术的开创者，以“五方元音”的纯正吐字、文武昆乱不挡的技艺享誉菊坛。自幼浸润在锣鼓丝竹之中，言少朋的艺术启蒙便自带得天独厚的优势，他边读书边随父学艺，从基本功练起，吐字、行腔、身段、念白，每一个细节都在父亲的悉心指点下打磨精进。言菊朋唱戏从不倒字，对音韵格律的要求极为严苛，这种严谨的艺术态度，也深深烙印在言少朋的艺术生涯之中，成为他日后艺术追求的底色。

言菊朋和儿子言小朋言少朋

少年时期的言少朋，虽深受言派艺术的熏陶，却对另一位老生宗师马连良的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彼时，马连良的马派艺术以潇洒飘逸的做派、韵味醇厚的唱腔风靡梨园，其舞台上的从容气度、举手投足间的洒脱风范，深深吸引了年轻的言少朋。他常常悄悄前往剧场观看马连良的演出，细心揣摩其身段、动作、念白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模仿马连良的神态举止，久而久之，竟有了几分马派的神韵。马连良曾坦言，在自己的弟子中，言少朋属于“大迷”之列，这份痴迷，也为他日后拜师马连良、兼学两派埋下了伏笔。

提及言少朋的拜师经历，便绕不开一段梨园佳话——身为言派宗师之子，他既要继承父业，又要拜父亲的“同辈对手”马连良为师，这份抉择，在当时的梨园界颇具争议。传言言菊朋曾对马连良的唱腔颇有微词，认为其“满嘴贫腔俗调”“倒字过多”，甚至曾调侃“学谁不行，偏偏学倒字儿最多的马大舌头”。但言菊朋虽对马派艺术有不同看法，却从未阻碍儿子的艺术追求，他深知艺术无界，唯有兼容并蓄方能长远，最终默许并支持言少朋拜师马连良。

马连良先生

1939年，言少朋正式拜入马连良门下，这场拜师典礼堪称梨园盛事，萧长华、郝寿臣、谭小培、翁偶虹、程砚秋等一众梨园名家亲临祝贺，马连良的弟子王和霖、王金璐等也纷纷到场见证。马连良十分赏识言少朋的天赋与痴迷，虽知其嗓音条件不如自己甜亮宽脆，却看中他的悟性与毅力，将马派艺术的精髓倾囊相授。拜师之后，言少朋更是潜心钻研，朝夕揣摩，从马派的念白韵味、身段做派，到角色的情感表达、舞台的节奏把控，他一一吸收消化，最终达到了“神似”的境界，被梨园界称为“马连良的背影儿”，甚至有人调侃他“连吐痰都与马先生的抛物线一样”，马长礼先生也曾直言，学马先生最像的便是言少朋。

从1935年正式登台，到1984年离世，言少朋的艺术道路跨越近半个世纪，历经风雨却始终坚守初心，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镌刻着他的求索与成长。早年的言少朋，以学习与实践为主，他一边跟随父亲打磨言派技艺，一边潜心钻研马派艺术，在舞台上不断尝试，逐步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雏形。1943年，言少朋开始挑班演出，主演的《群英会·借东风》《胭脂宝褶》《十老安刘》《春秋笔》等马派名剧，皆是马连良亲传，他的表演既保留了马派的潇洒飘逸，又暗含言派的细腻婉转，一经上演便深受观众喜爱。一次，他在天津演出马派名剧，马连良悄悄前往观看，对弟子的表演十分满意，这份认可，也成为言少朋继续前行的动力。

言少朋在《群英会·草船借箭》中饰演鲁肃

49年后，言少朋的艺术道路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这是他艺术生涯的黄金时期。1949年后，他曾组织新华旅行剧团，辗转各地演出，将言派与马派融合的艺术风格带给更多观众。1955年，言少朋由北京调入青岛市京剧团，先后担任演员、副团长、团长，在这里，他迎来了艺术创作的高峰期。在某高层领导的关怀与安排下，言少朋晋京演出言派名剧《卧龙吊孝》，这场演出让沉寂已久的言派艺术重新焕发生机，《人民日报》专门发表《喜看言派有后》的评论文章，对其艺术成就给予高度评价。1959年10月，他在济南、上海、苏州为中央领导作汇报演出，让言派艺术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

在青岛市京剧团期间，言少朋不仅坚守舞台，更勇于创新，积极投身于传统剧目的整理与新编剧目的创作。1957年，他与董春伯共同加工整理传统京剧《赵氏孤儿》，既担任导演，又在前半部饰演赵盾、后半部饰演韩厥，他将言派的细腻与马派的洒脱融入角色，让经典剧目焕发新的光彩。随后，他又加工整理并主演了《田单破燕》，担任导演兼主演，饰演田单，这两出戏在青岛及各地巡演时上座率极高，得到了媒体与观众的一致好评。

言少朋演《卧龙吊孝》

同年，他率青岛市京剧团历时七个月，赴天津、石家庄、太原、西安等20多个城市巡回演出，其夫人张少楼（女老生，言派传人）首次亮相，以余派《李陵碑》一炮而红，夫妻二人搭档演出，文武兼备，耳目一新，成为梨园美谈。1960年，他又率团二下江南，历时近九个月，走遍8省14个城市，主演的言派剧目深入人心，他在神话剧《宝莲灯》中担任总编导，并饰演刘彦昌，融言派婉约跌宕的唱腔与马派潇洒飘逸的做派为一体，独辟蹊径，形成了崭新的艺术风格。

晚年的言少朋，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言派艺术的传承与人才培养之中，这是他艺术道路的升华阶段。1962年起，他与妻子张少楼一同执教于上海戏曲学校，放下舞台上的光环，甘当人梯，悉心培育后辈。他深知言派艺术的传承不易，不仅毫无保留地传授自己的技艺，更注重整理言派剧目，1981年后，他陆续整理了言派老戏《打金枝》《战北原》《上天台》《骂王朗》等，让这些经典剧目得以流传后世。

在教学中，他既强调基本功的扎实，又鼓励学生兼容并蓄，不要拘泥于一派，他常说，艺术的生命力在于创新，唯有吸收各家之长，才能形成自己的风格。在他的悉心培育下，一批优秀的言派传人脱颖而出，其中既有中国京剧院的毕英琦（曾在《杨门女将》中饰演采药老人，以言派唱腔脍炙人口，后英年早逝），也有青岛的任德川、北京的刘勉宗、东北的常和等，而他的儿子言兴朋，更是在他的培育下，成为言派艺术的集大成者，让言派艺术大放异彩。

言少朋张少楼宇学生刘勉宗

言少朋的艺术成就，不仅在于他将言派与马派艺术完美融合，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更在于他对言派艺术的传承、革新与推广，为京剧艺术的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在唱腔上，他继承了言派吐字精巧、行腔跌宕的特点，讲究“字正腔圆、韵味醇厚”，同时吸收了马派念白的潇洒流畅、唱腔的委婉舒展，弥补了自身嗓音条件的不足，形成了“言骨马韵”的独特风格——既有言派的典雅清醇、纤巧轻灵，又有马派的俏丽闲雅、飘逸洒脱，演唱起来韵味悠长，富有书卷气。他的代表剧目众多，既有《卧龙吊孝》《让徐州》《连营寨》《上天台》等言派经典，也有《借东风》《甘露寺》《清官册·审潘洪》等马派名剧，每一个角色都被他演绎得栩栩如生，极具感染力。

在剧目整理与创新上，言少朋的贡献尤为突出。他不仅整理了大量言派老戏，让濒临失传的经典剧目得以保存流传，还积极改编、导演新编剧目，《史可法》《屈原》《十五贯》《薛刚大闹花灯》等新编京剧，既保留了京剧的艺术精髓，又融入了时代元素，拓宽了京剧的题材范围。1964年，他创排现代戏《柜台》，大胆尝试将言派唱腔运用到现代戏中，打破了传统流派与现代戏的壁垒，取得了显著成功，参加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时受到广泛好评，为京剧现代戏的发展提供了有益的探索。

言少朋夫妇演新编戏《柜台》

而言少朋最值得肯定的成就，莫过于对言派艺术的传承与发扬。在言菊朋去世后，言派艺术曾一度陷入沉寂，正是言少朋，以一己之力，扛起了传承言派的大旗。他一边在舞台上演绎言派经典，让观众重新认识言派艺术；一边悉心培育传人，将言派的技艺与精神代代相传。他的妻子张少楼、儿子言兴朋，都是言派艺术的忠实追随者与传承者，尤其是言兴朋，在他的培育下，将言派艺术推向了新的高度，让这一流派在当代依然焕发着生机与活力。此外，他培养的毕英琦、任德川等传人，也在各自的领域传承发扬言派艺术，形成了一支强大的传承队伍，让言派艺术得以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言少朋的一生，是为京剧艺术奉献的一生。他生于梨园，长于梨园，死于梨园，1984年10月24日，他走完了70岁的人生历程，巧合的是，他的冥日与生日竟是同一天，这份罕见的巧合，仿佛是他与京剧艺术不解之缘的最好见证。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以坚守与求索，在梨园史册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没有固守一派的狭隘，却以兼容并蓄的胸怀，让言派艺术焕发新的生机；他没有追求名利的浮躁，却以淡泊名利的风骨，诠释了梨园艺人的初心与坚守。

如今，京剧艺术依然在时代的浪潮中前行，言少朋的艺术精神，依然在激励着后辈艺人。他兼收并蓄的艺术追求，坚守传承的责任担当，淡泊名利的高尚风骨，都是京剧艺术宝贵的精神财富。菊香承脉，马韵融情，言少朋用一生的时光，诠释了艺术无界、传承不息的真谛，他的艺术成就，将永远镌刻在京剧史册之中，他的艺术精神，将永远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梨园人，让言派艺术的幽香，在岁月的长河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