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了烟火,岁月才有了诗意
更新时间:2026-01-30 22:02 浏览量:4
晨起,空气凛冽而清新,吸一口,像含了一枚薄荷冰。寂静是有的,可这寂静并非空无,底下似乎潜流着什么,暖暖的,蠢蠢的,像大地深沉的脉搏。
转身回到屋内,炉上的水恰好“噗噗”地顶着壶盖,白汽袅袅地升腾起来。拈一撮青碧的茶叶放入粗陶壶里,滚水冲下去,那些蜷缩的叶子便缓缓地舒展开,漾出一杯温润的黄绿。手捧着杯子,热度透过陶壁传到掌心,再一丝丝地渗进身体里去。
我忽然想起,那一片片茶叶,也曾是山野间的一枝新绿,承接过春雨,沐浴过夏阳,此刻却在我的杯中沉浮,将它经历过的所有风雨与光阴,都化作了这一口熨帖的暖意。
这算不算一种“烟火”呢?炉火是实在的,茶汤是实在的,捧杯暖手的动作也是实在的,可那从杯中升起的、若有若无的香,以及由这香牵出的、关于远山的遐想,大约便是“诗意”栖居的地方了。
巷子里的声响渐渐多了。远处有“吱呀”的开门声,近处传来竹帚扫过石阶的“沙沙”声,清脆而富有节律。对门阿婆的小院里,升起了第一缕炊烟,那烟是淡青色的,袅袅娜娜的,在清冷的空气里画着悠长而柔软的弧线,仿佛一个未醒透的、慵懒的呵欠。
我仿佛能看见阿婆灶膛里跃动的火苗,能闻见铁锅里米粥将沸未沸时,那质朴而安稳的甜香。巷口传来熟悉的、略显滞涩的车轮声,是卖豆浆的老伯推着他的小车来了。
不一会儿,便有细细的人语声、碗碟轻轻的碰撞声传来,混着豆浆那股特有的、热腾腾的豆腥气,飘进窗子里。这气息并不算顶好闻,却异常地踏实,让人觉着,这一日,是真真切切地开始了。
这一切都是那样平常,平常到近乎琐碎。可站在这清寒的晨光里,静静地看,静静地听,心里却渐渐被一种温厚的情绪填满了。那扫帚的“沙沙”声,是岁月安稳的注脚;那缕炊烟,是寻常日子悠长的呼吸;那碗热气腾腾的豆浆,是生活本身朴素而诚挚的善意。
日头又升高了些,软软地照下来,给屋檐下垂挂的冰凌,以及瓦上未化的积雪,都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世界明亮了许多,也愈加温暖起来。
巷子里走动的人影多了,隔着院墙,能听到母亲唤孩子添衣的叮嘱,邻居互相问候早安的寒暄,还有谁家收音机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戏曲唱腔。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并不喧闹,反而像一层厚厚的、柔软的织物,将整个清晨包裹其中,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我续了一杯茶,看茶叶在杯底静静地卧着。忽地便明白了,为何古人总爱将日子过得那般郑重,要“晴窗细乳戏分茶”,要“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那并非闲适,亦不止是风雅,或许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懂得,正是这些须臾离不开的、带着尘世温度与气息的“烟火”,才将漫漫长日,缀连成了可以触摸、可以回味的光阴。
岁月本是沉默而荒芜的河流,是人间这一盏盏灯、一缕缕烟、一声声笑语、一餐餐饭食,才让它有了光,有了暖,有了可以停泊的港湾,有了可供吟唱的、生生不息的韵脚。
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枫树的叶子早已落尽,黝黑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疏淡的水墨画。一只麻雀飞来,在枝梢上轻轻一蹬,枝头的雪便“扑簌簌”地落下,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然后无声地,没入树下更厚的雪褥里去了。
我看着那处小小的、微微下陷的雪痕,心里一片澄明。原来,最深远的禅意,从不在高山流水间,而在这雪落无声处,在这茶烟暖、粥香浓的人间寻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