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年我给一个孕妇接生,她临死前说,孩子是首长的
更新时间:2026-01-21 09:48 浏览量:3
那一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像是要把整个北京城都泡烂了。
我叫林晚,二十二岁,在街道糊纸盒子,一个月十八块五。
住在大杂院里,三家十几口人,共用一个水龙头,一个厕所。
那天晚上,雨下得像瓢泼,我刚躺下,就听见有人砸门。
不是敲,是砸。
“砰!砰!砰!”
整个木门都在抖。
我妈吓得坐了起来,压着嗓子问:“谁啊?”
没人回答,就是砸门,更凶了。
院里养的鸡被惊得咯咯乱叫,邻居家的灯也亮了。
我壮着胆子,披上衣服下了床。
“谁啊!再砸门报公安了!”我喊。
砸门声停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水汽和焦急。
“同志,行行好,救命!”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时候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说“救命”这两个字。
我从门缝里往外看,一个高大的黑影,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媳妇,要生了,去不了医院……”男人声音都在抖,“求你了,帮帮忙!我给你钱!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
我心跳得厉害。五十块,我差不多三个月的工资。
我爸是医生,文革时候受冲击,没了。但我从小耳濡目染,懂一点皮毛,尤其是妇科,看过我爸不少书。院里谁家孩子头疼脑热,或者谁家媳妇生孩子,都爱找我。
可这不一样。
这男人,这阵仗,透着一股邪乎。
“哪个单位的?介绍信呢?”我妈在后面紧张地问。
“来不及了!同志!大姐!我求求你们了!”男人几乎是在哀求。
我咬了咬牙。
我爸常说,见死不救,枉披白衣。他连白衣都没有,但这话我记住了。
“让他进来吧。”我对妈说。
门一开,一股冷风卷着雨水就灌了进来。
男人果然高大,但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他身后,靠着墙,瘫坐着一个女人。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那女人,一看就不是我们这种大杂院的人。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确良布料的孕妇裙,虽然湿透了,但能看出料子和剪裁都很好。她的脸,就算疼得扭曲了,也看得出清秀的底子。
最重要的是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口倒扣的锅。
羊水已经破了,顺着她的腿往下流,混着雨水和泥。
“快!快扶进来!”我急了。
我妈也吓着了,赶紧过来搭手。
男人把女人打横抱起,他的胳膊很有力,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家就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
我指着我的床,“放这儿!”
男人小心翼翼地把女人放在我床上,我那床草垫子,被褥都有些年头了,可他好像一点都没嫌弃。
“热水!剪刀!干净的布!”我一边吩咐我妈,一边去检查女人的情况。
她的宫口已经开了,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你……是医生?”女人抓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但很有劲。
“我不是,但我爸是。我接过生。”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她好像松了口气,眼神里却还是化不开的恐惧。
“别怕,跟着我说的做,吸气,呼气……”
整个屋子,瞬间就变成了战场。
女人的呻吟,我妈烧水的声音,男人焦躁的踱步声,还有窗外哗哗的雨声。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我爸书里的那些图谱和文字。
消毒,备皮,推宫口……
一切都凭着记忆和本能。
那男人被我赶到了屋外,他就在雨里站着,像一尊雕像。
“用力!再加把劲!看到头了!”我冲着女人大喊。
她死死咬着一条毛巾,满脸是汗,还是泪,分不清了。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这混乱的夜。
是个男孩。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妈赶紧把孩子用旧棉布包好,抱了过来。
“看看,多俊的孙子。”我妈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床上的女人,也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的微笑。她侧着头,看着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神里全是光。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没想到,这才是开始。
我给她处理胎盘的时候,发现不对劲。
血。
止不住的血。
我心里一沉,知道是大出血。
这种情况,在医院都要命,别说在我这儿。
“得送医院!马上!”我冲到门口,对那个男人喊。
男人冲进来,看到床上的血,腿都软了。
“医院……医院不收啊……”他喃喃自语,眼神绝望。
“为什么不收!”
“我们……我们没有介绍信……”
没有介绍信?
这都76年了,虽然管得严,但生孩子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哪个医院敢不收?
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不敢去医院。
我看着床上越来越虚弱的女人,再看看这个眼神躲闪的男人,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们是“有问题”的人。
“不管了!必须去!不然两条命都没了!”我咬着牙说。
女人却拉住了我。
她的力气小了很多。
“别……别去……”她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我知道……我不行了……”
“别胡说!”
“听我说……”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托付,“孩子……孩子是首长的……”
我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首长?
哪个首长?
“你别说话了!我去找车!”
“来不及了……”她摇着头,血从她的嘴角渗了出来,“你听我说完……求你……”
她抓着我的手,更紧了。
“不能……不能让他家里人知道……尤其是他爱人……”
“你……”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我怀孕了……我……我躲出来的……”
“这孩子……你得让他活下去……求你……”
“我怎么……”
“这个……”她从脖子上,费力地摘下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他认得……时候到了……给他……”
我的手心里,多了一块玉。
一块温润的、带着她体温的玉。
是块玉佩,上面雕着一只……麒麟。
雕工很细,玉质也极好,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叫……他叫……”
她想说什么,但一口气没上来,头一歪,眼睛里的光,就那么散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雨声。
还有我的心跳声,擂鼓一样。
我手里攥着那块要命的玉,看着床上已经没气的女人,还有旁边那个哇哇大哭的婴儿。
我杀了人?
不,我救了人。
可这比杀人还可怕。
“她……她……”那个男人扑了过来,抱着女人的尸体,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像哭,像狼在号。
我妈吓得瘫在墙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首长的孩子。
这六个字,像烙铁,烙在我脑子里。
在那个年代,这六个字,能决定一个人的生,也能决定一个人的死。
甚至,是一家人的生与死。
男人哭了很久,然后他站了起来,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同志,谢谢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厚厚的一沓,塞给我。
“这个,你拿着。”
“我不能要……”
“拿着!”他声音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是她……我们的一点心意。”
“孩子……”
“孩子……先放你这儿。我……我去处理一下……我很快回来接他。”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那孩子一眼,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恐惧,还有一丝……决绝。
然后,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
我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心里一个劲地往下沉。
他不会回来了。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绝对不会回来了。
我把钱塞给我妈,她抖着手,数了数。
“天爷啊……五百……整整五百块……”
五百块。
在当年,一个八级工的工资,一个月才三十多块。这是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十几年的收入。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这钱,烫手。
我看着床上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和我妈怀里那个无知无觉、只会哭闹的婴儿。
我摊上大事了。
天大的事。
“怎么办啊……晚晚……”我妈快哭了,“这可怎么办啊……一个死的,一个活的……”
“妈,你别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慌没用,得想办法。
尸体,绝对不能留在家里。
院里人多嘴杂,天一亮,就全知道了。到时候,我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我让妈把孩子抱好,看好。
我走到门口,雨还在下,院子里黑漆漆的。
我把那男人留下的钱,抽出两张,塞进口袋。
然后,我披上雨衣,又推了院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二八自行车。
“晚晚,你干嘛去?”
“妈,你别管,在家看好孩子,谁来也别开门。”
我推着车,走进了雨幕。
我们这片儿,胡同连着胡同,绕来绕去。
我知道有个地方,叫“野狗湾”,是以前的一个乱葬岗,后来平了,但还是没人去,荒得很。
我只有一个念头,把她弄到那儿去。
我找到了大院里管事的李大爷,他是看门的,也是个老光棍,平时贪点小便宜。
我塞给他二十块钱。
“李大爷,我……我有点事,想借您那板车用用。”
李大爷捏着钱,眼睛都亮了。
“哟,晚晚啊,这么大雨,借板车干嘛?”
“我……我从乡下亲戚那儿弄了点东西,得赶紧拉回来。”我胡乱编了个理由。
“行!用吧!”李大爷很爽快。
我推着板车,回了家。
我和我妈,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女人的尸体,用一张破席子裹着,抬上了板车。
我不敢看她的脸。
我怕我一看,就再也忘不掉了。
我用油布把板车盖得严严实实。
“妈,锁好门。”
我推起板车,那板车很重,轮子陷在泥里,每一步都特别费劲。
雨点打在油布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总觉得,那不是雨声,是那个女人在哭。
我心里怕得要死。
手在抖,腿也在抖。
整条胡同,死一样地寂静,只有我的喘气声和车轮的吱嘎声。
路过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下来,我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像个鬼。
我不敢停,我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了。
终于到了野狗湾。
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呼呼的风声。
我找了个洼地,把席子掀开。
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她的脸白得像纸。
我没敢多看,把她从板车上,推了下去。
“对不住了。”
我在心里默念。
“你安息吧。你的孩子,我会尽力。”
我说完,推着空板车,疯了一样地往回跑。
回到家,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妈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像个木雕。
看到我回来,她“哇”地一声就哭了。
“晚晚,妈好怕……”
我抱住她。
我也怕。
但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不能倒。
“妈,别怕,没事了。”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那个男人,果然没再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星期过去了,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下,我手里,就多了一个孩子。
一个来路不明,还可能是“首长”私生子的孩子。
我给他取了个小名,叫“石头”。
我希望他能像石头一样,结结实實,平平安安地长大。
可养一个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首先就是吃。
他要喝奶。
我没生过孩子,哪儿来的奶。
只能买奶粉。
76年,奶粉是精贵东西,要票,还死贵。
我把那男人留下的钱,藏在床板底下,每天像做贼一样,拿一点出来。
托人,找关系,去黑市。
好不容易,才弄到一罐。
那奶粉罐子,我抱着,比抱着金砖还小心。
然后是户口。
没户口,就是黑户。以后上学,工作,都是问题。
我不敢去报。
怎么报?
我说我捡的?
谁信?
捡个孩子,不报警,不交给派出所,自己养着?
院里人多眼杂。
我们家突然多了个婴儿,怎么解释?
我跟我妈商量,就说,是我一个远房表姐的。
表姐家里孩子多,养不活,送我们养几天。
这个理由,很蹩脚。
但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幸好,石头很乖,不怎么哭闹。
他有一双眼睛,特别亮,像黑葡萄。
看着他,我有时候会想,他的父亲,那个“首长”,到底是谁?
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知道不知道,他有一个儿子,流落在民间,每天喝着我用黑市奶粉冲的奶,穿着我用旧衣服改的小衣服?
我把那块麒麟玉佩,用红绳子穿着,挂在石头脖子上。
我想,这是他唯一的身份证明了。
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院里管事的大妈,姓张,我们都叫她“张主任”。
是个厉害角色,眼睛毒得很,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她来过我家几次,说是“慰问”。
“哎呦,晚晚妈,这孩子真俊。”
“是啊,像他爸。”我妈陪着笑。
“他爸妈呢?怎么舍得把孩子扔你们这儿?”张主任一边逗着石头,一边不经意地问。
“家里困难,孩子多,没办法。”我妈按我教的说辞。
“哦?哪儿的亲戚啊?我怎么没听你们说过?”
“远房的,好几年不走动了。”
张主任笑了笑,没再问下去。
但她的眼神,让我觉得后背发凉。
她不信。
我总觉得,她像一只鹰,在天上盘旋,随时都可能俯冲下来,把我和我的秘密,撕得粉碎。
日子就在这种提心吊胆中,一天天过去。
石头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咿咿呀呀地叫了。
他很黏我,只要我抱着,就咯咯地笑。
看着他的笑脸,我心里又甜又苦。
我不知道,我能护他到几时。
这天,我正在院里洗尿布,张主任又来了。
她手里拿着张报纸。
“晚晚,你看,看报纸。”
她把报纸递给我。
我擦了擦手,接过来。
是一张《北京日报》。
头版头条,一个黑框。
我心里“咯噔”一下。
1976年,黑框,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懂。
一位伟人,去世了。
整个院子,都静了。
收音机里,开始反复播放哀乐。
我看着报纸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时代,过去了。”张主任在我旁边,幽幽地说。
是啊,一个时代过去了。
可我的时代,好像才刚刚开始。
我不知道,这对我和石头来说,是好,还是坏。
伟人逝世,全国上下,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悲痛和迷茫里。
街上的行人,胳膊上都戴了黑纱。
我们这些糊纸盒子的,也停了工,每天开追悼会,学习文件。
我反而松了口气。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件大事吸引了,没人再关心我们家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张主任也不再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看我了。
她忙着组织院里的追悼活动,忙着刷标语,忙着向上面表忠心。
石头,就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
时间一晃,到了冬天。
北京的冬天,冷得能冻掉人的下巴。
我把那五百块钱,花得差不多了。
奶粉,煤,棉花……样样都要钱。
我妈看着我,愁得直掉头发。
“晚晚,这可怎么办啊……明年……明年开春,这孩子就一岁了……”
是啊,一岁了。
“表姐”总不能一直不来接吧?
谎言,像雪球,越滚越大。
我晚上睡不着,抱着石头,看着他熟睡的脸。
他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眉眼之间,隐隐能看出他妈妈的影子。
清秀,干净。
他的爸爸呢?那个“首长”。
他长得像他吗?
我把那块麒麟玉佩,从他脖子上解下来,放在手心。
冰凉,坚硬。
这是唯一的线索。
可我上哪儿去找一个只知道是“首长”,连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首长”,多如牛毛。
我甚至怀疑,那个女人临死前,是不是神志不清,说的胡话。
或者,她只是想给孩子一个念想?
一个虚无缥ň的,强大的父亲?
可这块玉,不像是假的。
这天,我抱着石头在门口晒太阳,院里邮递员喊了一声。
“林晚!有你的信!”
我的信?
我愣住了。
我没什么亲戚朋友,谁会给我写信?
我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一个邮戳。
南京。
我心里一跳。
南京?
我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是打印的字。
“孩子安好?”
就这四个字。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是他!
那个把孩子和女人扔给我的男人!
他没死!他在南京!
他还在关注着孩子!
这个发现,让我又惊又喜。
惊的是,他知道我的地址,我的名字。他像一个幽灵,在暗中监视着我的一切。
喜的是,孩子,终于有了一丝线索。
这封信,我不敢给我妈看。
我把它烧了。
但我把“南京”这两个字,死死记在了心里。
我开始疯狂地看报纸。
每一张报纸,每一个版面,我都不放过。
我关注所有和“南京”有关的新闻。
人事调动,会议报告……
我想从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里,找到一个姓氏,一个职位,一个能和“首lership”联系起来的蛛丝马迹。
可是,太难了。
报纸上的语言,都是一样的。
“某某领导”,“有关部门负责人”。
谁是谁,根本分不清。
我像一个大海捞针的人,捞了几个月,一无所获。
而家里的经济,已经山穷水尽了。
我妈把她陪嫁的最后一只银镯子,也当了。
“晚晚,要不……要不还是把孩子送走吧……”晚上,我妈跟我说,“送到福利院去……总比跟着我们饿死强。”
我抱着石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送走?
我怎么舍得。
这一年多,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
他会叫“妈妈”了。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儿子。
“妈,再等等,再等等……”我哭着说。
我决定,再去一次野狗湾。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也许,是想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女人。
也许,是想给自己一点力量。
那天,天气很好。
我把石头托付给邻居一个信得过的大婶,一个人去了。
野狗湾还是老样子,荒凉,萧瑟。
我找到了当初那个洼地。
那里,已经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什么痕
迹都没有了。
仿佛那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我蹲下来,在草丛里,给她烧了点纸。
“大姐,你放心,我不会把石头送走的。”
“就算我饿死,我也要让他活下去。”
“你保佑我,保佑我能找到他的爸爸。”
我说完,站起来,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我看到不远处,有个人影。
一个人,也蹲在草丛里,像是在找什么。
是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影很落寞。
我心里一紧,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是他吗?
那个男人?
他回来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
他站了起来,转过身。
不是。
不是那个男人。
这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他的脸很清瘦,眼窝深陷,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他手里,拿着一束野菊花。
他把菊花,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像一座雕像。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他走的时候,我看到,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的心,狂跳起来。
他是谁?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也是来祭奠那个女人的?
难道……
难道他就是那个“首长”?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吧?
一个“首长”,怎么会亲自跑到这种地方来?
还这副打扮,这副神情?
可是,除了这个解释,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我离他远远的,不敢靠得太近。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沉。
他没有坐车,就那么一直走,穿过小路,走上大路。
我跟着他,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最后,他走进了一个大院。
门口,有哨兵站岗。
红色的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里,我知道。
是北京最有名的几个部队大院之一。
能住在这里面的,非富即贵,不,是“非权即贵”。
他……他真的是个大人物。
我不敢再跟了。
我躲在马路对面的一个角落里,看着那个大院的门口。
过了很久,我的腿都站麻了。
我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大院里开了出来。
车窗摇下来,坐在后座的,正是那个男人。
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上,有金色的星星。
他的表情,也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落寞的中年男人。
而是一个威严的,不苟言笑的,真正的“首长”。
车子,从我面前,疾驰而过。
我愣在原地,很久,很久。
我终于……找到了。
可是,找到了,又怎么样呢?
我冲上去,拦住他的车,告诉他,我这儿有你的儿子?
他会信吗?
就算他信了,他会认吗?
他的家庭,他的地位,他的声誉……
他会为了一个私生子,毁掉自己的一切吗?
还有那个女人临死前的嘱托。
“不能让他家里人知道……”
我该怎么办?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我妈见我脸色不对,吓坏了。
“晚晚,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着石头。
他正在床上,自己跟自己玩,咯咯地笑。
他的眉眼,我越看,越觉得像那个男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明亮。
我把麒麟玉佩拿出来。
我决定,要去赌一把。
不是为了我自己。
是为了石头。
他不能一辈子做个黑户,不能一辈子跟着我,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应该有他自己的人生。
一个光明的,堂堂正正的人生。
我开始计划。
这是一个疯狂的,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不要命的计划。
我打听到,那个“首长”,姓秦。
秦司令。
我还打听到,他每个星期六的下午,都会去一个地方。
不是办公室,也不是什么会议室。
而是一家很小的,很不起眼的京剧社。
听说,他年轻时,酷爱京剧,是个票友。
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今天。
这就是我的机会。
那个星期六,我把石头,穿戴得整整齐齐。
我给他穿上了我用省下来的布,新做的一套小棉袄。
然后,我把那块麒麟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棉袄口袋里。
我还写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石头”。
这是我给他取的名字。
我希望,他能记住。
我抱着石头,坐公交车,去了那家京剧社。
京剧社在一个很深的胡同里。
门口很旧,连个招牌都没有。
但我知道,我没找错。
因为胡同口,停着那辆黑色的轿车。
我没有进去。
我抱着石头,在胡同口的拐角处,等着。
风很大,吹得我脸生疼。
石头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石头,别怕。”
“妈妈……送你去个好地方。”
“以后,要听话,要好好长大。”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小脸上。
我等了很久。
终于,京剧社的门开了。
秦司令,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便装,身边没有警卫员,只有司机。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散场后的惬意和放松。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是现在!
我把石头,轻轻地,放在胡同的拐角。
那是一个很显眼,但又不会被车直接撞到的地方。
然后,我解下我的围巾,盖在他身上。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不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舍不得了。
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出胡同,跑上大街。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
等我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的石头,我的儿子……
我把他,弄丢了。
从那天起,我病了一场。
高烧,说胡话。
我妈抱着我,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晚晚,你别吓妈啊……”
病好之后,我像变了个人。
不爱说话,不爱笑。
整天,就是发呆。
院里的人,都说我中邪了。
张主任又来找我。
“晚晚,那孩子呢?”
“表姐……接走了。”我低着头,声音嘶哑。
“哦,接走了好,接走了好。”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二十好几的大姑娘了。”
我没说话。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糊纸盒子,吃饭,睡觉。
只是,我的心里,空了一块。
一块很大的,再也补不上的空洞。
我再也没去关注秦司令的新闻。
我怕。
我怕看到任何和他有关的消息。
我怕知道,石头的结局。
他是被发现,送到了福利院?
还是,被带回了那个家?
如果是后者,他会过得好吗?
那个“首长”的爱人,会接受他吗?
我不敢想。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虽然,这副药,苦得让人想死。
一年,两年……
77年,恢复高考了。
我妈让我去试试。
我爸留下的那些书,我没扔。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地看书。
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
我考上了。
一所外地的大学。
走的那天,我妈送我到火车站。
“晚晚,到了那边,好好过。”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点点头。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京城。
我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再见了,北京。
再见了,我的石头。
大学四年,我过得很充实。
我学的是医学,我想继承我爸的衣钵。
毕业后,我留在了那座城市,进了一家医院,当了医生。
我结了婚,我的丈夫,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个很老实,很本分的男人。
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生活,平淡,且幸福。
我很少再想起北京,想起那个大杂院。
我把那段记忆,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我以为,它永远都不会再被翻出来了。
直到,二十年后。
那年,我回北京开会。
会议结束,我鬼使神差地,想回那个大杂院看看。
凭着记忆,我找到了那条胡同。
胡同,还是那个胡同。
但大杂院,已经拆了。
盖起了一栋栋新的居民楼。
物是人非。
我站在楼下,怅然若失。
“您……是找人?”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我愣住了。
“张……张主任?”
老太太也愣住了,她扶了扶老花镜,仔细地看我。
“你是……晚晚?”
“林晚?”
我点点头,鼻子一酸。
“哎呦!真是你!多少年了!你可回来了!”
张主任拉着我的手,特别激动。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聊了很久。
聊这些年的变化,聊院里的那些老人。
说着说着,她突然话锋一转。
“晚晚,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好多年了。”
“当年,你那个‘表姐’的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缩。
“……其实,我早就知道,是你自己的,对不对?”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了。
我点了点头。
张主任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你走之后没多久,院里就来了人。”
“不是公安,是部队的人。”
“他们拿着一个孩子的照片,到处问。”
“那照片上的孩子,穿着一身小棉袄,跟你抱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我当时害怕,我没敢说。”
“我怕给你惹麻烦。”
“我就说,没见过。”
“他们后来,就走了。”
我攥紧了拳头。
“那……那孩子呢?”
“孩子……听说是找到了。”
“就在一个京剧社门口。”
“听说是秦司令……就是后来那个国防部长的外孙。”
“说是女儿女婿在唐山大地震里没了,就留下这么一个根苗,一直寄养在乡下,后来才找回来。”
“秦司令一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张主任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过得很好。
他被认回去了。
他有了一个家。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我跟张主任告别,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我走过天安门,走过故宫。
北京,变得让我快不认识了。
晚上,我住在酒店,打开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财经访谈节目。
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年轻的,成功的企业家。
“秦先生,我们都知道,您是白手起家,创立了如今的商业帝国。能谈谈,是什么支撑您走到今天的吗?”
那个被称为“秦先生”的男人,笑了笑。
他长得很英俊,眉宇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锐利。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有点眼熟。
“可能,是运气吧。”他淡淡地说。
“我从小,我外公就告诉我,做人要像一块石头,要坚韧,要脚踏实地。”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我的手,猛地一抖。
电视屏幕上,给了他一个特写。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脖子上,没有系领带。
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
一根红色的绳子,露了出来。
绳子的末端,挂着一个东西。
虽然看不清楚。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只,麒麟。
我的眼泪,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
石头。
我的石头。
他长大了。
长得这么好。
主持人又问:“我听说,您一直热心于慈善事业,尤其是在孤儿救助方面,投入了巨大的精力。这是为什么呢?”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对着镜头,很认真地说:
“因为,我曾经,也差点成为一个孤儿。”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被人,放在一个寒冷的街角。”
“是我的亲人,最终找到了我。”
“但我想,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不像我这么幸运。”
“我更相信,当初,把我放在那个街角的人,一定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所以,我想把这份爱,传递下去。”
他说完,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坐在电视机前,早已泣不成声。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明白。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我关掉电视,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城的万家灯火。
璀璨,明亮。
我知道,在这万家灯火中,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而我,只是一个,曾经为他接生的,普普通通的女人。
我们的人生,在那一个雨夜,有过短暂的交集。
然后,便奔向了各自的,再无关联的远方。
我拿出纸笔,给我丈夫和女儿,写了一封信。
信里,我第一次,讲了这个埋藏了二十多年的故事。
“……请原谅我,隐瞒了这么久。”
“我现在,可以把它说出来了。”
“因为,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写完信,我感觉,心里那块压了几十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圆,很亮。
就像,我把石头放在那个街角时,他的那双眼睛。
就像,那个可怜的女人,临死前,看着他的,那种眼神。
充满了,爱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