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旬京剧老生十年四次搬家，20多人至死没等到……南二环“北昆”原址为何仍是大坑
更新时间：2026-01-21 12:38 浏览量：1
北京市西城区陶然亭路14号，曾是北方昆曲剧院的老院址，也是100多户居民的家。2015年，“北昆国际文化艺术中心” 及回迁房项目正式启动，居民配合项目建设搬离家园，当时，院方承诺2017年回迁。然而，十年过去，承诺中的艺术殿堂与家园仍然停留在图纸上，工地还是一片“大水坑”。一边是传承文化薪火的剧院空间亟待落地，一边是百余户家庭漂泊在外的安居之盼，这个关乎文化与民生的工程，究竟卡在了哪里？
八旬老人十年四迁，辗转难定居
“我再搬就最好是新房了，我们就是搬不动了。搬一回就病一回，10年搬了4回家。”说话的，是京剧老生演员贯镇山。谈及十年居无定所的辗转，80多岁的老人难掩惆怅。和他有同样经历的，还有80多岁的老同事卢先生，两位老人的半生记忆，都系在南二环内的陶然亭路14号。
红框位置为陶然亭路14号/高德地图
这处院落位于西城区菜市口大街与陶然亭路交叉口附近，他们曾住的那栋六层板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原是北京市文化局为北京京剧院和北方昆曲剧院配建的职工宿舍。北京京剧院搬迁后，此处由北方昆曲剧院管理。房改后，住户通过上市交易获得了产权，成为业主。院内的平房和办公楼里也住有居民，加起来共有130多户人家。
位于陶然亭路14号的北方昆曲剧院原址/百度地图
随着时间推移，剧院建筑日渐老旧，设备设施难以满足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昆曲的展示与接待需求。“因为昆曲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常有外宾来参观，可办公楼里连厕所都还是老式蹲坑，环境确实跟不上，”贯先生与卢先生回忆道，“所以很早就有改造的呼声。”
于是，一场旨在提升剧院环境、改善居民居住条件的改造工程被提上日程。“2013年，北昆谈好了这个事儿”，老人介绍，规划将原址改建为一座艺术中心，并为院内所有住户建设两栋安置塔楼。
据老人们回忆，当时的改造工程引入了社会资本。一家名为北京融浩国际文化投资有限公司的企业于2013年成立，负责项目运作。2015年，在院方“2017年回迁”的承诺下，包括贯先生、卢先生在内的大多数居民配合搬迁。当年的安置方案，曾给居民带来实实在在的期待。
北方昆曲剧院致院内住户的公开信/受访者供
“一居室换两居室，两居室换三居室，各家情况不同，但面积都是增加的。”卢先生至今仍清楚记得当年的置换细节，“增加的面积按每平方米大约7000元折算差价。比如我原来50多平方米，新房100多平方米，这中间的差价本该由我补缴，但当时方案是把这笔钱直接折抵成两年的周转金，承诺两年交房，就不另发租房补贴了。这样算下来，我最后补交了3万多块钱”。
2025年，居民和北昆签署的协议/受访者供
项目建设一波三折
然而，项目建设一波三折。
据卢先生回忆，2015年启动搬迁后，先是有部分住户“不配合搬迁，房子就一直拆不了”，拆除工作一直拖到2019年才全部完成。之后，又逢《首都功能核心区控制性详细规划（街区层面）（2018—2035年）》实施，规定核心区新建建筑高度不得超过45米，原来的60米设计方案必须调整，“一下子砍掉15米，整套图纸都得重改”。直到2019年，工程才正式动工。
“2019年开工时大家挺高兴，房子拆了，工人进场开始挖基坑，”卢先生话锋一转，“没想到挖着挖着，说下面发现了汉代古墓，因为考古又停了半年”。
为弥补因建筑限高而损失的容积率，施工方曾计划增加地下空间深度，但这一尝试又遇到了新问题。“后来想往深里挖，补一点面积回来，结果挖深了，当时因为南水北调，北京的地下水位涨了，”卢先生形容，“一下把基坑变成了游泳池”。
《首都功能核心区控制性详细规划（街区层面）（2018—2035年）》第三章第四节内容/图源：首都之窗
从发现文物到基坑积水，各种问题交织，工程从2019年一直耽搁到2021年。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发，项目进展再添变数。
疫情过后，项目建设又遇波折。投资方与原有施工单位终止合作，项目于2024年重新启动招标流程，直至2025年初才确定新的施工方。
“两家终止合作，换了公司，换公司是2025年初才完成的，”卢先生的女儿卢女士介绍，“新公司要走招标流程，但根本连工地都没进得去。因为投资方欠原来施工单位的钱一直没结清，人家不配合做工地交接，老的不撤场，新的就进不来”。
工程因此继续停滞。与此同时，由于规划调整和设计方案变更，居民此前选定的房号已无法落实。2024年4月，居民与项目方签订补充协议，重新选定房屋。
“重签协议是2024年4月，”卢先生的女儿告诉“问北京”记者，“因为整个规划变了，图纸变了，所以我们要重新选房，约定的重新交房的日期是2025年10月。”
然而，自2024年4月两座塔吊立起之后，工地再无任何进展。居民形容，这片基坑夏季积水如“游泳池”，冬季则结为“大冰窖”，工程处于漫长的停滞中。
满屋纸箱，何处安放晚年？
漫长的等待与反复的搬迁，给这些年事已高的居民带来了切实的生活困扰。今年1月18日下午，“问北京”记者来到贯镇山目前租住在南三环附近的家中。
贯老先生家里堆积着未拆封的纸箱/记者摄
推开房门，客厅、过道乃至卧室里都堆满了未曾拆封的纸箱，整个家仿佛是个“临时仓库”。贯老先生有些窘迫地解释，他和老伴年纪大了，每次搬家都无力彻底整理，很多东西只能原样堆叠。
贯老先生在京剧《战太平》中饰演花云/受访者供
“我们家就跟仓库似的，实在弄不了。我跟老伴儿身体都不行，没法归置屋子，东西搬回来就堆在那儿。”贯老先生望着满屋的箱子，语气里透着无奈，“这一年多来，您是第一个上门的客人。亲戚朋友我们都不让来了，这样乱，怎么好意思让人来。我们现在就盼着房子盖好了赶紧回家，到时候把这些纸箱都扔了！”
贯镇山（右一）在京剧《四郎探母》中饰演杨四郎的剧照/受访者供
比搬家更现实的难题，是租房。目前，居民虽能依靠项目周转金支付租金，但对高龄老人而言，找到愿意接纳他们的房子并不容易。贯镇山的妹妹贯女士同样是北京京剧院的老职工，也曾住在陶然亭路14号。她坦言，租房才是老人们眼下最大的难关。
“你都七十多岁了，人家问你‘家在哪儿’？”贯女士的语气里透着无奈，“我没家，连家都没有。你说我们多可怜！”
她接着说，“人家一看这岁数，都不爱租给你。怕万一出点什么事，房子以后就不好往外租了”。正因如此，很多老人只能以子女的名义租房，才能勉强找到落脚之处。
77岁母亲，与无法托付的明天
对部分老人而言，回迁不只是改善居住，更是余生必须完成的沉重托付。“问北京”记者在南四环外一间约30平方米的公租房里，见到了77岁的潘女士和她的女儿。
潘女士和她的女儿/记者摄
潘女士的老伴曾是北方昆曲剧院的职工，五年前去世。女儿因病无法自理，全靠她一人照料。这处开间是以女儿名义申请的，一张床、一个衣柜、少许生活必需品，加上过道里那把醒目的轮椅，便是母女俩全部的世界。
潘女士和女儿租住的开间/记者摄
“孩子以前还好些，也能走，后来病越来越重。”潘女士望着女儿，轻声说道。当被问及为何不能以自己的名义申请公租房时，她苦笑着说：“因为我有房啊！我那房不就是陶然亭那个‘大坑’吗？你说我怎么办？”
潘女士也患有心脏病， 她最深的恐 惧不是病痛，而是“如果我先走了，她怎么办”。 “我愁得整夜睡不着，天天两三点就睁眼到天亮。最近心绞痛犯得勤，真怕自己哪天突然倒了……她连自己都顾不了。”
“所以我特别想趁我还能动，给她找个能接收的养老院。”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哪怕房子能先租出去或者卖掉，至少是我能做主的。现在我什么都没有，我今年77，过年就78了。自己多活一天少一天，我不在乎。我们那楼里，没等到新房就走了的老人，都有20多位了”。
“可我不能不在乎她。”她抬起头，眼里空空的，“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我的有生之年，能给她找个安身的地方”。
漂泊十年，何时归家？
居民期盼十年的新家，如今是什么样子呢？1月18日，“问北京”记者来到北京南二环边的这处工地，工地外围仍然立着“北昆国际文化艺术中心及回迁住宅楼项目”的标识，四周被铁皮围挡封闭。从附近高层建筑俯瞰，基坑内两座塔吊静静矗立。
新年的第一场雪后，积水未退的坑底，覆盖着积雪，局部水面已结薄冰。工地内未见施工人员，围挡外有一间值班室，一名保安在这里值守。
冬日的寒风中，铁皮围挡不时发出轻微的响动。
如今的陶然亭路14号/记者摄
那么，这个深坑里的“家”究竟何时才能破冰？“问北京”记者与居民一同联系到项目投资方——北京融浩国际文化投资有限公司。
“有时候资金的事，唉，它不是那么好解决。”一位工作人员在电话中坦言，“他们（北昆）也去找市里要政策，但目前都还没有实质性的东西。我这儿说白了，就是在等钱到位”。
“问北京”记者随后联系北方昆曲剧院，进一步了解项目近况。相关工作人员表示，工程2024年因投资方与总包单位之间的结算问题而陷入停滞。
“咱们的投资方融浩公司，从去年年底因为跟总包的结算问题，项目就开始停滞，或者说进展极其缓慢。”该工作人员解释道，“整个2025年，他们主要精力都扑在融资贷款和解决资金链问题上。政府一直在帮忙协调提供支持，但融资的事情到现在也没落地”。
他进一步透露，“2025年第三、第四季度发周转金的时候，晚了几天，这大家都知道，最后是政府帮忙协调才解决的”。
目前，剧院已将项目困境正式报告给上级单位。“北昆已经向市政府打了报告，现在市文旅局正在牵头，协调各方研究怎么继续推动这个项目。”该工作人员表示，近期协调工作正在加紧进行，“从上个月开始，就频繁开会，跟各相关单位一起讨论，怎么破解这个难题”。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十年间，20多位老邻居先后离世，没能等到归家的那一天；更多古稀、耄耋之年的老人，仍在周转房与纸箱堆叠的临时生活中，数着日子盼归期。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家里，安度余生。
“问北京”记者已将居民诉求向北京市文旅局反映，期待能尽早破局。事件后续，“问北京”将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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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问 说
八旬老生四迁流离
百户居民十年盼居
家还是“坑”，心安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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