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民剧场：承载新中国戏曲艺术现代化的梦想
更新时间：2026-01-21 03:25 浏览量：2
作者：毛 忠（梅兰芳纪念馆副研究员）
开栏的话
在城市发展脉络中，错落其间的老剧场犹如点点繁星，不仅见证着舞台上一部部大戏的启幕落幕，也承载着几代人的剧场记忆。这些老剧场穿越历史风雨仍能好戏不断，让经典与当下碰撞出新的火花，它们不仅是建筑遗存，更是文化地标。
即日起，本版开设“老剧场新风采”栏目，透过这些剧场的历史褶皱、其中的名角故事与今日新貌，触摸戏剧的温度，见证传统空间在当下生活中的勃勃生机。
北京人民剧场，这座矗立于北京市西城区护国寺街74号的仿古建筑，自1955年落成至今，已走过七十余载春秋。作为新中国首批现代化戏曲表演场所，它不仅见证了京剧艺术此后发展，更以独特的建筑形态与持续的功能更新，彰显了传统文化空间在当代的新生。
20世纪中国剧场建筑的典范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文化建设被提上重要议程。1953年，在周恩来总理的直接关怀下，北京人民剧场破土动工，于1955年5月4日建成并正式对外开放。这座诞生于新中国文化建设起步阶段、承载着新中国戏曲艺术现代化梦想的剧场，肩负着双重使命：既要满足现代演出的技术要求，又要彰显民族文化的自信。
北京人民剧场旧貌 资料图片
北京人民剧场将中国建筑元素与现代建筑技术融合，整体气势恢宏又不失典雅，是20世纪中国剧场建筑的典范。在建筑外观上，剧场采用仿古歇山式屋顶，砖红色外立面配以绿琉璃瓦剪边，梁枋彩绘采用蓝绿相间墨线点金工艺。剧场前厅采用古典的对称格局并配以雕花门窗，体现着传统文化中的中庸和谐思想。其最具时代特色的是屋顶脊兽设计——以和平鸽造型替代了传统吻兽，这正是对新中国倡导世界和平理念的呼应，保持了独特的艺术品格，展现了设计者的匠心独运。
建成之初的人民剧场是当时北京戏曲演出场所中设备条件最好的剧场。在旧时代，戏园子多是“茶园兼戏台”的混合空间，喝茶、听戏、社交等功能混合在一起。人民剧场在建筑设计上以现代剧场的功能逻辑重构空间，为戏曲现代化提供了硬件支持。剧场舞台充分考虑戏曲表演需求，按照当时戏曲表演的黄金比例1∶0.38∶1.2设计为18米宽、7米高、22米纵深，观众席直伸到舞台前不到3米的位置，为观众营造出强烈的沉浸式体验。剧场独特的声学设计使演员无需扩音设备即可将声音清晰传至每个角落，这种“人声自然传递”的效果成为老戏迷最珍视的听觉记忆。
北京人民剧场在2007年被列入北京市第一批优秀近现代建筑保护名录，2018年入选第三批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项目，2019年被正式认定为北京市历史建筑。这些身份的获得，不仅肯定了其建筑价值，更确认了它作为新中国戏曲发展史中“活化石”的文化地位。在2020年至2023年期间，北京人民剧场进行了改造。改造严格遵循“修旧如旧”原则，完整保留20世纪50年代建筑外观特征，歇山屋顶的和平鸽雕刻、前厅的雕花门窗等特色元素均得到精心保护。
京剧界的“艺术客厅”
自开幕之日起，北京人民剧场便与众多京剧艺术大师结下不解之缘，成为他们艺术创作、表演交流与薪火相传的重要场所，被誉为京剧界的“艺术客厅”。
1955年5月4日，当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扮演的穆桂英英姿飒爽地亮相北京人民剧场的舞台，剧场内掌声雷动。梅兰芳献演代表作《穆柯寨》不仅宣告了一个新剧场的诞生，更象征着京剧艺术在新中国的“新生”。梅兰芳选择这出戏作为开幕献礼剧目，足以看出他对这座剧场的珍视——穆桂英可以说是梅兰芳最为钟爱的舞台形象之一，在1913年首次赴沪演出时，他正是以演出大轴戏《穆柯寨》一炮而红。不仅如此，这位艺术大师排演的最后一出经典剧目《穆桂英挂帅》也是在北京人民剧场首演，且连演数场、盛况空前。从《穆柯寨》中的青年穆桂英到《穆桂英挂帅》中的老年穆桂英，他在人民剧场的舞台上都予以了展示塑造。其时，剧场所在的护国寺街区是京剧艺术的核心区域，梅兰芳的居所（现为位于护国寺街9号的梅兰芳纪念馆）也在这条街上，距离剧场仅150米。梅兰芳从居所出发步行至后台只需2分钟，北京人民剧场天然成为他艺术生活的延伸。1957年，一次《贵妃醉酒》演出结束后，他在后台一边卸妆一边为青年演员即兴示范“卧鱼”动作要领，被演员们奉为珍贵一课。这一教学场景被记者现场记录，成为梨园佳话。
1959年梅兰芳在北京人民剧场演出《穆桂英挂帅》 资料图片
北京人民剧场始终沐浴在熠熠星光之下。剧场落成后归中国京剧院管理，是中国京剧院四个团轮流演出的大本营。《穆桂英挂帅》《赤壁之战》《杨门女将》《谢瑶环》《闹天宫》等京剧经典均首演于此。据不完全统计，超过五十位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京剧名家曾在此登台，马连良、谭富英、马富禄、裘盛戎、叶盛章、李宗义、李和曾、张君秋、赵燕侠、姜妙香、张云溪、云燕铭、雪艳琴、侯玉兰等京剧名家都在人民剧场演出过拿手戏。京剧后起之秀杨秋玲、孙岳、刘长瑜等亦在此大显身手，可谓名角云集，好戏连台。人民剧场的演出往往一票难求，售票窗口前排起的长龙成为护国寺街的日常风景。
北京人民剧场如同一部立体的京剧现当代发展史，其舞台见证了艺术流派的成熟与表演风格的创新。李少春在此推出《野猪林》的创新演绎，将武生表演艺术推向新高度，足够的舞台纵深为“野猪林”的双人对打提供了充足的空间。袁世海的“袁派”花脸艺术在此锤炼至成熟，他的《黑旋风李逵》通过人民剧场的舞台征服了无数戏迷，马蹄形的观众厅让观众清晰捕捉到李逵的细腻情感。京剧名家杜近芳、叶盛兰等在此联袂演出经典剧目《白蛇传》《柳荫记》等，杜近芳在这里熔青衣、花旦技法于一炉，形成独特风格。这里还是京剧现代戏创作的重要试验场，《红灯记》《沙家浜》等剧目都曾在此反复打磨，对用传统程式表现现代生活作出了探索。
体验京剧文化的新地标
从20世纪50年代拉开演出帷幕至今，北京人民剧场历经变迁，其功能随时代发展不断丰富，早已从单一的演出空间转型为集遗产保护、艺术创新、教育传承、文旅融合于一体的文化地标，诠释着剧场这一艺术空间在当代城市生活中的多维价值与精神引领作用。
2003年，北京人民剧场暂停了常规演出功能，开启了转型之路。这是一次凤凰涅槃般的重生——剧场在2007年被确定为“戏曲影视拍摄演艺中心”，2017年被确定为“中国京剧像音像工程”北京基地，我们看到的《杨门女将》《霸王别姬》等百余部经典剧目的高清影像，皆录制于此，为京剧艺术留下了珍贵的数字遗产。在延续历史记忆的同时，剧场通过内部空间结构改造和技术升级，不断焕发新活力。2023年10月16日，北京人民剧场以一场盛大的全国小剧场京剧“群英会”展演重张开业，实现了文化功能的全面升级。
剧场重张后新增的展陈空间 资料图片
“一剧场一馆”的复合布局，更好发挥了剧场作为京剧展示传播基地的作用。重张后剧场新增1200平方米展陈空间，首次公开展出《红灯记》戏服原件、梅兰芳使用过的点翠头面等珍贵文物。剧场珍藏的自1955年建院至今的包括剧本手稿、舞台设计图、海报、戏单等完整演出档案，如梅兰芳《穆桂英挂帅》创作笔记、李少春《野猪林》武打设计图以及2012年修复的1958年现代京剧《白毛女》演出录音等，不仅是珍贵史料，更是研究京剧现代戏的宝贵资料。虚拟扮装、全息投影等新技术同样出现在这座老剧场中，使京剧艺术以更年轻化的语言触达新观众，如2024年北京人民剧场推出的“数字京剧沉浸展”，通过AI交互技术，让观众“走进”《三岔口》的黑暗打斗场景，亲身体验京剧虚拟表演的魅力。
在演出剧目上，北京人民剧场在演出传统剧目的同时，更加注重探索新“京味”，积极助力传统戏曲当代表达的试验探索，展现出千年古都拥抱现代文明的包容姿态。如2023年“群英会”展演中，浙江京昆艺术中心的《王者俄狄》将希腊悲剧与中国戏曲跨界融合，江苏省演艺集团京剧院的《图兰朵·心》以京剧形式重构普契尼歌剧，展现了中国戏曲的世界性魅力。2024年，AI题材京剧《算法梦》在人民剧场首演，尝试用传统程式表现人工智能主题，引发广泛讨论。
2023年重张后的人民剧场是国家京剧院“一院（国家京剧院）、一场（北京人民剧场）、一馆（京剧艺术展陈馆）、一街（护国寺街）”、构建区域性京剧文化生态布局中的核心环节。据统计，2023年剧场重张后带动护国寺街客流量增长40%。“人民剧场—梅兰芳纪念馆—什刹海”成为人们游京城的一条热门打卡路线，游客可在方圆一公里内体验京剧艺术从创作、演出到生活的完整场景。
北京人民剧场的故事仍在续写。这座见证过辉煌、经历过沉寂、如今焕发新生的艺术圣殿，折射着传统艺术在当代社会的丰富可能性。它不仅是京剧艺术的守护者，更是创新精神的践行者；不仅是物质文化遗产，更是城市文化生态的活力源泉。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1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