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里戏外│戏曲里的灞桥
更新时间:2026-01-20 09:59 浏览量:1
《汉书·地理志》云:“霸水亦出蓝田谷,北入渭。古曰兹水(滋水),秦穆公更名,以章霸功,视子孙。”长安城东的灞河最初曰“霸水”,后人在“霸”字边上加了“水”旁,使水名的表意更直观准确。
灞河从蓝田县的秦岭山中一路逶迤,呈东南—西北走向;自秦岭山中流出后,一路蜿蜒向北注入渭河。灞河作为长安城东的重要河流,历史上因上游秦岭来水充沛,水势较大,河道宽阔。由于其横亘在长安城东郊,是进出长安的必经之地,因此河上的灞桥(如古灞桥、隋灞桥等)长期承担着交通枢纽功能,被称为“进出长安的咽喉”。
“灞桥”,不仅是长安城东通衢大道的枢纽,也是古人送别亲朋好友东去的重要地点。“折柳送别”的习俗,使灞柳(灞桥)成为经典送别意象,历代文人多有吟咏,如李白的《灞陵行送别》《忆秦娥·箫声咽》等。《忆秦娥·箫声咽》中“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一句,直接将“灞陵”“柳色”与“伤别”关联,是借灞柳意象抒发送别愁绪的经典词句。
灞桥特有的文化意向,在戏曲等诸多领域都有体现。在秦腔的剧目中,提到灞桥的有《金麒麟》《屠夫状元》《西安事变》等。
新编秦腔剧目《金麒麟》,讲述了纨绔子弟余安,受母(诰命夫人)宠爱放荡不羁,假借父势(官居三品)骄横恣肆。一日在灞桥岸边的小酒馆里,调戏酒女宋巧凤,被其夫张喜呵斥。余安即拔其随身佩带传家之宝“金麒麟”短剑,刺杀张喜毙命;命案发生后,余安及家奴仓皇逃走。宋巧凤悲愤填膺,衣裹凶器,含冤上告。知县刘义开始尚能依法公断,当发现凶器上“金麒麟”徽记后,乃知是其外甥余安所为,便以权谋私,与姐姐刘绪英商议,设计开脱外甥之罪。衙门刁差鲍文,为报当年企图污辱宋巧凤而被张喜的异姓兄弟崔大虎砍伤之仇,趁机诬陷宋巧凤与崔大虎因奸同谋杀夫。刘、鲍二人沆瀣一气,宋巧凤、崔大虎屈打成招,囚禁死牢。崔母多次告状无门,欲投灞河自尽,恰巧被巡案陕西的余达救下。崔母哭诉冤情,余达得知此案后改扮客商,夜访监牢,方知其子肇祸。余达升堂秉公执法,为巧凤、大虎辨明冤屈,判处独子余安以死刑,并亲赴刑场问斩,被人称颂为“余青天”。
目前各大院团演出的《金麒麟》,故事梗概大体相同,但剧本唱词有所不同,主要有三个版本。演出最早、影响最大的,当属西安市秦腔一团陈民贤、王玉琴演出的版本。刚出场,纨绔子弟余安眼中的灞柳春色是:“越溪催马穿桃林,莺啼燕舞满目春。灞桥风光观不尽,踏青射猎好时分。”宋巧凤的唱词为:“阵阵春风遂人意,声声马嘶报讯息。杯杯美酒有新味,灞柳大曲属第一。”山西各地市的蒲剧团、湖南花鼓戏,以及山东菏泽大弦子戏移植的,都是这个版本的唱词。只不过,在湖南花鼓戏里“灞桥”写作了“坝桥”。在宝鸡市戏曲剧院版的《金麒麟》中,宋巧凤先出场,她眼中的灞桥春色是:“紫气东来风送暖,灞桥美景惹人恋。终日忙碌弄杯盏,只为糊口度时光。”内容朴实,不足的就是最后一句不押韵。余安的唱词比较简单,只有“今日犹如进仙地,点点桃花使人迷”。
对灞桥风光描述最为丰富的,当属2017年澄城县剧团和渭南市秦剧团联合演出的《金麒麟》,不仅有剧中人的唱词,而且还有伴唱。一开始,剧中伴唱描述灞桥春色:“柳絮纷飞桃花艳,美酒飘香醉欲仙。风光旖旎如画卷,春色妖娆扮人间。”宋巧凤出场唱道:“翠柳摇曳风扑面,迎来送往忙不闲。夫妻辛劳苦作伴,酒肆兴隆心中甜。”余安从狄寨原打马游玩下来,唱道:“一路行来任游玩,踏青射猎乐无边。”宁夏秦腔剧院演出的《金麒麟》,便是这个版本的。
从以上三个版本的唱词可以看出,以前灞桥附近春季桃红柳绿、风光旖旎,白鹿原一带水草丰茂、动物成群。剧中还特意塑造了灞桥名酒“灞柳大曲”。不过,在《金麒麟》里,灞桥只是一个案发地,并非全剧的重点。在陕西地方戏里,灞桥出现频率很高的当属眉户剧《屠夫状元》。曾担任易俗社社长的冀福记先生说,眉户版《屠夫状元》,是从商洛花鼓《屠夫状元》移植而来的。在眉户剧《屠夫状元》中,灞桥的镜头出现了四次。第一次是“朱文进灞桥夸官”,第二次是“朱文进桥头抛母”,第三次是“胡山灞桥救妹”,第四次是“胡山桥头复仇”。从剧中可以看出,当时的灞桥不仅是东出长安的重要交通枢纽,而且人流涌动、商贾云集。尤其是胡山在灞桥街头当众惩办奸臣杨猎及依附于其的朱文静的剧情,使得灞桥俨然成了人们心目中罪恶的曝光台与正义的审判场。
新编现代戏《西安事变》里,有“灞桥烽火”一场,表现的是1936年西安事变前夕,西安各界学生在灞桥抗日游行,他们高呼“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继而与国民党军警发生激烈冲突的壮烈场面。宪兵镇压示威学生,抓捕东救会负责人;民众则高唱“不把国策变,敢斗争愿把头颅抛”。在此剧中,灞桥成为了人们团结一心抗日、反暴政的象征。
最后说说传统名剧《关羽挑袍》。这个故事在中国家喻户晓,此剧虽然和西安的灞桥没有直接的关联,但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挑袍》的故事,取材于罗贯中《三国演义》第二十七回“美髯公千里走单骑,汉寿侯五关斩六将”,讲述了关羽在曹操营中得知兄长刘备的下落后,毅然决定辞曹找兄。曹操虽惜才爱才,厚待关羽,赐宴赠马,却无法动摇关羽的忠义之心。关羽挂印封金,留书告辞,保护刘备的二位夫人踏上漫长的寻兄之路。曹操得知关羽离去,率众将追赶至灞陵桥。见关羽横刀立马于桥上,威风凛凛,曹操心生敬意,欲赠锦袍以表惜别之情。关羽恐其中有诈,为保自身与二位嫂嫂的安全,以青龙偃月刀的刀尖挑过锦袍,扬长而去,留下一段义薄云天的千古佳话。现在的西安市灞桥区就有霸陵,灞陵桥是不是就是灞桥呢?
从《三国演义》的情节来看,灞陵桥应该在许昌北门以外,关二爷过了灞陵桥之后行走到荥阳。荥阳位于河南省中部偏西,属豫西丘陵山地、黄河中下游分界处,西望洛阳市。所以,这个灞陵桥与西安灞桥无关。
因为关羽“千里走单骑”的传奇,使灞陵桥成为忠义文化的象征地。清代诗人甄汝舟有诗:“长髯勒马横刀处,万古英风八里桥。”从中可知,河南的灞陵桥原名“八里桥”,位于许昌城西4公里的清泥河上。我在查找秦腔演出资料的时候,发现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秦腔代表性传承人、有关中西府“活关公”美誉的吕明发(1923年—2014年)老艺人,在演出《关羽挑袍》时还是称“八里桥”,后来的陕甘名家在演出此剧时均称“灞陵桥”,现在的年轻一辈均继承了“灞陵桥”这一叫法。京剧也有同名剧目《灞陵桥挑袍》。
灞桥跟灞陵桥,确实相差十万八千里;不过,灞陵桥是否借用了灞桥送别的文化基因呢?(本文作者:赵晓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