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记163:用《淮河营》中的世界名曲,过招央视力推的京剧新秀
更新时间:2026-01-18 22:57 浏览量:1
高手相遇,并非是拳脚相加,刀刀见血,而是比划一下,彰显自我,却又处处为对方考虑,过招实际上成了一种相互欣赏的探底。
1月16日,当沈巍在互联网上与天津青年京剧院的彭芳宇因缘际会,得以连麦相遇时,就充分展示了高手过招时那种相互成全、相互考虑、相互提携的最高范式。
彭芳宇属于京剧新秀,央视戏剧频道曾经多次播放她演出的京剧节目,与众多的戏剧演员在互联网上寻求知音一样,她也利用网络平台,展示她对戏曲艺术的修为与素养,获取更为直接的知音。
经东方卫视主持人刘畅的联络,她与沈巍连麦,刘畅介绍她的单位:“大青衣彭芳宇老师是我们天津青年京剧团最好看的女演员,剧团当年的一位领导是孟广禄。”
孟广禄系中国戏曲学校毕业,学习铜锤花脸。毕业后到天津市戏曲学校进修班。上世纪80年代,天津市青年京剧团成立时,孟广禄成为其中一员。
沈巍总是习惯性地问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的出身来历,当即问道:“是学张派的吗?”
彭芳宇自我介绍道:“我是梅派,我的师傅是马小曼老师。”
沈巍立刻颔首应道:“马小曼,是马连良先生的女儿,是学梅派的。”
在网络上碰到梨园圈中人,沈巍喜不自胜,立刻对天津的文化底蕴进行了一番介绍:
——天津跟我们上海,过去来说呢,跟北京是三个戏曲大码头。就是说你演员成名在北京,那么你要到上海去,就是让人家的名气更大,但是你最后要在天津接受考验。天津的观众最厉害的,这个有赖于天津戏曲的昌盛。
因为你看啊,河北梆子,天津有韩俊卿,对吧?有银达子,有王玉磬,所谓五杆大旗,对吧?【1953年7月,在银达子、韩俊卿等倡议下诞生的天津市河北梆子剧团,成为天津市第一家国营戏剧表演团体。】
河北梆子五杆大旗【1953年,王玉磬加入天津市河北梆子剧团,与韩俊卿、银达子、宝珠钻、金宝环并称河北梆子五杆大旗。】
然后曲艺来说那更不用说了:马三立的相声,对吧?然后小彩舞的京韵大鼓,包括当年刘宝全,也是在这个天津,对吧?
那么还有呢,就是天津的评剧,那也是一枝独秀的,特别是那个最有名的《包公三勘蝴蝶梦》,你其他评剧团唱不过天津评剧团,对吧?
那么至于天津的京剧,大师级的杨宝森先生【1909年10月9日—1958年2月10日)】长期就是在天津,对吧?他的搭配就是赵慧秋。
那么当然,还有当年就是那个天津领导组织的“音配像”了什么,其实都是从天津开始的。
张克【张克,1962年7月31日生于天津,京剧老生演员。现为天津市青年京剧团一级演员】,杨乃彭【1945年9月—2025年9月26日,男,中国京剧演员,天津京剧院一级演员,工老生,杨派(杨宝森)老生优秀传人】,那么包括年纪轻的这一批。——
当刘畅提请彭芳宇演唱一曲,作为“有意义的给老师庆生的一个方式”时,沈巍选择了一首戏曲曲目:“彭老师是唱梅派的,那么梅派呢因为有很多唱段都很优美,但它很长的。我意思说今天就请彭老师唱一段,“自从我随大王”,就是《霸王别姬》那段。
互联网上传播戏曲,也要讲这个适应性的,因为我们这里面观众啊,有的不是专业的那种观众。你唱的太长的话,当然我巴不得唱《霸王别姬》那段最精彩的“贵妃醉酒”那段,就是“玉兔东升”那一段,但是太长了,可能观众受不了。”
彭芳宇开始爽快地答应:“好的,没问题”,但转念一想,她敏锐地感知到生日祝寿的歌曲,也有一个适应性的选择问题,所以,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提出了自己另辟蹊径的曲目选择:
——我有一个小想法,因为听刘畅老师说您今天过生日,比起这个(生日),其实我刚才想到《霸王别姬》了,但是我觉得呢,这个唱词唱段的名字啊,不适合您今天过生日。我为您演唱一段《穆桂英挂帅》的《猛听得》,既是经典呢,也脍炙人口,大家也都能接受度更高一点。好不好?——
这位京剧新秀可以看出,深谙中化文化的礼仪习俗,情商也相当地高,她说的委婉含蓄,但听者明白,那就是《穆桂英挂帅》里的曲子更含有一种老当益壮的精神内蕴,用着寿庆伴唱是更具有天作之合的匹配性。
我们可以听一下这段经典京剧唱段中的壮怀激烈、志在千里的英姿飒爽气韵: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
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兵。
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
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端整,抱帅印到校场指挥三军。 ——
沈巍对这出戏的来龙去脉,相当的清楚,他在彭芳宇抑扬顿挫地唱毕这一段经典唱段之后,就像品评一幅名家画作一样,介绍了这段戏曲作品的背景纵深:
——因为我们在互联网上传播戏曲艺术嘛,我觉得彭老师以后呢,还要加一点佐料。就比如说唱这一段,我认为呢,就是首先要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个是梅兰芳先生一生当中编演的最后一出新戏。
这编演,就是说之前都是传统老戏,他做了一些小修补。这出是梅先生(新编的),导演是中国京剧院的郑亦秋【《穆桂英挂帅》,由著名导演郑亦秋执导】,编剧是范钧宏【沈巍误记,范钧宏是《杨门女将》的编剧,京剧《穆桂英挂帅》的剧本改编由陆静岩、袁韵宜两位女编剧执笔。这次改编、排演,并非简单地把豫剧移植和搬演过来,而是一次新的创作。豫剧的剧本原来只有五场戏:《乡居》、《进京》、《比武》、《接印》和《发兵》。
京剧本却有所丰富,加了三场戏。在《乡里》的前面加了一场《报警》,用以明场交代寇准进宫报告边关危急。宋王与寇准、王强商量对策,决定比武选帅等情节。在《接印》一场后面增加《述旧》一场,写杨宗保到校场之前,给他的女儿们讲述当年穆桂英如何英勇杀敌和令出如山。京剧本里的唱词,为了适合梅兰芳的声腔特点,多采用“人辰”的辙口,除了保留豫剧本中“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这两句点题性的唱词之外,其他唱词均重新编写。】
这出戏是借鉴了河南豫剧马金凤的《穆桂英挂帅》【马金凤,1922年11月—2022年5月29日,解放后,马金凤与剧作家宋词合作,对梆子戏的传统剧本《老征东》进行整理,易名为《穆桂英挂帅》】。
《穆桂英挂帅》是马金凤有所谓的三出戏(之一),三个妇女英雄,一个是《花打朝》,一个是《花枪缘》,还有一个就是《穆桂英挂帅》。这三出戏呢,《花枪缘》曾经也被移植为京剧的。那是一个很有名的老一辈的演员。
那么这出戏呢,就是梅先生最后编演的一出戏,他最后一次演出也是这出戏。1961 年,在他去世之前,在中国科学院礼堂最后一次演的一出戏,就是这出《穆桂英挂帅》。
那么它里面这一出,这个《捧印》这一折呢,是根据杨小楼那个京剧里面有个姜维捧印的动作(《铁笼山》),他改的。【注:京剧《穆桂英挂帅》中的穆桂英,是梅兰芳先生最后创造的一个艺术形象,凝聚着他半个世纪艺术创造经验的结晶。其中“接印”这场戏,是全剧的高潮,人物心理复杂。穆桂英是青衣打扮,是家庭妇女的形象。但要表现出临阵杀敌的元帅的威风来,就不简单了。他谈到这场戏的创造时说:“我体会到这位女英雄究竟二十多年没打仗了,骤然在她肩上落下这副千斤重担,必定有一些思想活动,这里也有必要给她加一段戏。”“
有一天我看到河北梆子跃进剧团一位青年演员演《穆桂英挂帅》里“接印”一折,她在穆桂英的思想转变过程中有左右两冲的身段,启发了我,使我很快地就联想到《铁笼山》的姜维观星……有低着头揉肚子的身段……我大胆地采取了《九锤半》的锣鼓套子,用哑剧式表演,纯粹靠舞蹈来说明她考虑些什么。”梅兰芳利用“九锤半”这一锣鼓点子的抑扬顿挫、轻重缓急的速度和节奏的变换,设计了“挥动水袖,迈开青衣罕用的夸大台步,从上场门斜着冲到下场门台口,先做出执戈杀敌的姿式,再用双手在眉边做揽镜自照的样子,暗示年事已长,今非昔比,再从下场门斜着冲到上场门台口,左右各指一下,暗示宿将凋零,缺乏臂助……”“
捧印”这一组舞蹈身段,是他参照了龙门石刻和晋祠的侍女塑像神态以及杨小楼在《青石山》中扮演关平时捧印的姿式,构想出来的。梅兰芳创造穆桂英接印的表演过程,有力地证明戏曲演员创造人物形象几乎是在对角色进行理性分析的同时,产生了广泛的联想。从生活体验、艺术修养,从本行当或其他行当,以至兄弟剧种的表现手段中,吸取和借鉴适用于创造新的人物形象的创作素材,给予重新的体验和组合,赋予新的内容、新的活力。(摘自刘沪生著《梨园撷萃》(文化艺术出版社,2020年3月版)】。
那么《铁笼山》这个姜维呢?是勾脸的,对吧?他跟我们印象当中姜维不一样,他是勾脸的。
那么杨小楼先生演呢,他是武生的架子,那么有的按花脸的演法。就像《霸王别姬》的这个霸王,有的是按武生的这个演,有的呢按花脸演。
一个是感谢彭老师刚才唱的这个,一个就是刘畅说的,专业的就是专业的,我这个业余水平,完全跟人不像样的,对吧?——
彭芳宇礼貌地有请沈巍也来飙曲一首,就像高手过招,也有一个环节,是探秘一下对方的身手:“也特别期待沈老师能露一手”。
这一天沈巍一直沉浸在中国戏曲的海洋中,为朋友录制了诸多经典段子,但毕竟是对着直播镜头录制,缺乏一个圈内同行的品鉴氛围,现在有一位京剧行家里手邀请出招,早已技痒难忍,慨然应允:
——我这个,我只好清唱了,好吧?我就清唱刚才那个。我今天唱过一段那个(曲目),因为我相信彭老师的粉丝是对京剧比较专业的,我这里也卖丑啊,就是唱一段《十老安刘》。”
此时间不可闹笑话,
胡言乱语怎瞒(呐)咱。
在长安是你夸大话,
为甚麽事到如今耍奸滑?
左手拉定了李左车,
右手再把栾布拉。
三人同把鬼门关上爬,
生死二字(啊)且由他。
那么,因为正好彭老师的老师是马小曼,马小曼是马连良先生的女儿,所以呢,我唱一段马派的《十老安刘》,表示对马老师的尊敬之情。——
沈巍选择《十老安刘》里的一段经典段子,也是作了深思熟虑的,因为他知悉彭芳宇是马小曼的学生,而马连良是马小曼的父亲,这样,选择师爷级的马连良的经典作品,作为献唱曲目,也给了彭芳宇足够的敬重。
实际上,沈巍演唱的剧目《十老安刘》,有一个更响亮的折子戏名字《淮河营》,这出戏的主要内容,是刘邦死后,十个老臣起兵讨伐吕后势力,重新安定的刘氏的江山,故称“十老安刘”。
而沈巍演唱的这一段“此时间不可闹笑话”,被梨园圈内戏称“世界名曲”,每当演员在台上演唱这首曲目时,台下的戏迷也是高声和唱,瞬间气氛爆棚,足见这个段子在戏迷心目中的地位之高。
这个段子,沈巍也多次在白鹤的露天书院里即兴演唱过,可谓是他仅次于沪曲《为你打开一扇窗》出现频率的保留节目。
沈巍与彭芳宇各人演唱的京剧名段,看似风平浪静,自然流转,但背后的微调,却处处显现出顾及对方情绪的避让与谦恭,在你来我往的交互式戏曲段子比拼中,凸显对对方的尊重与致敬。如果说这也是过招的话,那么,在这种微妙的音韵交互中,传递的是一种戏曲框架里的雅趣的熨帖慰藉。
而沈巍借助于戏曲的窗口,打开了中国的传统文化、当代心理共情的更为博大的丰富多彩的世界,串珠起的是那种能够关联起真实生活感受的艺术启迪,这样,本来给人一种远离现实世界的写意式戏曲精华,融入了当下的烟火气的生活,从而让高冷的戏曲艺术迸发出青春的活力,带来可以赏玩而能够吟味的精神力量。
显然,沈巍提供了一种让越来越收缩进象牙塔的戏曲艺术重新走进大众空间的拓展性路径,至少在他津津有味的对戏曲艺术的解读与吟唱中,重新让人们看到了戏曲的味道,竟然是如此爽心而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