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粥

更新时间：2026-01-18 03:02  浏览量：1

林晓雨拖着行李箱站在单元楼下时，天色已经擦黑，晚冬的风裹着细碎的凉意，刮得人脸颊生疼。老旧小区的路灯坏了大半，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楼房的轮廓，楼道里的声控灯更是时好时坏，几盏亮着的也像苟延残喘的烛火，昏昏暗暗。她在外地工作三年，从最初的意气风发，到后来的疲于奔命，最后还是没躲过公司裁员的浪潮。攥着那张薄薄的离职证明，她没敢提前告诉家里，怕父母担心，也怕自己那点狼狈，被心疼的目光照得无处遁形。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坑洼的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她站在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掏出了钥匙。钥匙插进锁孔，刚轻轻转动半圈，门竟从里面被拉开了。

母亲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角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手里攥着一把铁锅铲，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倏地睁大，里面飞快地漫上一层水汽。三秒的沉默后，“哐当”一声，锅铲掉在了地砖上，清脆的响声惊得客厅的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瞬间将两人笼罩。

“回来怎么不说一声？”母亲的声音有点发颤，她慌忙弯腰去捡锅铲，背脊微微佝偻着，林晓雨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亲的腰已经不再挺直，鬓角也爬上了星星点点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她张了张嘴，想说的委屈、疲惫、狼狈，全都堵在喉咙口，化作一阵酸涩，逼得她眼眶发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先进来。”父亲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他戴着那副用了多年的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那是林晓雨大学毕业时用兼职稿费买的，也是父亲最宝贝的东西。此刻，笔尖还悬着一滴墨，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父亲没多说什么，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他转身进了厨房，不大一会儿，就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南瓜粥，白瓷碗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烫。

“你小时候最爱喝的，”父亲把勺子递给她，声音低沉温和，“你妈半个月前就念叨，说你上次打电话提了一嘴，想吃家里的南瓜粥。这半个月，她天天下午熬一锅，就怕你哪天突然到家，喝不上热乎的。”

林晓雨捧着碗，粥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一路暖到心底。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南瓜被煮得化开了，混着米香散发出清甜的味道。她低头舀了一勺，入口温热绵密，是她在外头尝过无数次，却怎么也复刻不了的味道。在外打拼的三年里，她加班到深夜时，也在便利店买过南瓜粥，罐装的、速食的，味道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现在才明白，差的不是手艺，是那份藏在粥里的、沉甸甸的牵挂。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听见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声响，还有她小声念叨的声音：“明天一早去菜市场买排骨，要挑那种肋排，晓雨爱吃糖醋的，炖得烂烂的才好。”父亲应了一声，声音从客厅传来：“再买些草莓，现在的草莓新鲜，晓雨小时候就喜欢，说吃起来像小太阳。”

“对，还有她爱吃的油焖茄子，得选那种细长的紫茄子，”母亲又补充道，“她胃不好，茄子要炖得软一点，少放油。”

林晓雨低头喝粥，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砸进碗里，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她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发烧，没胃口吃饭，母亲就会熬这样一碗南瓜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那时候她总嫌粥不够甜，母亲就会在碗底悄悄藏一颗红枣，等她快喝完的时候，才惊喜地发现。

就像现在这样，她舀起最后一勺粥，碗底果然沉着一颗饱满的红枣，被粥水泡得发胀，咬开的时候，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甜得人鼻尖发酸。

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着父亲爱看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厨房的锅碗瓢盆声，还有父母小声的交谈声，构成了一幅最寻常的家常图景。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卷起干枯的落叶，拍打着玻璃窗，可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融融的，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出发回来的那天，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说自己被裁员，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最近有点想家，想吃母亲熬的南瓜粥。她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的抱怨，却没想到，父母竟记在了心里，还为此准备了半个月。

“慢点喝，锅里还有。”母亲端着一盘洗好的橘子走过来，坐在她对面，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粥渍，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在外面是不是受委屈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要是累了，就回家歇歇，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有热乎的饭。”

林晓雨再也忍不住，放下碗，扑进母亲怀里，肩膀微微颤抖。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温柔而坚定。父亲走过来，递过一张纸巾，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刻，林晓雨忽然明白，她之前所有的逞强，所有的故作坚强，在家人面前，都成了不必言说的体谅。那些在外头受的委屈，摔的跟头，好像都在这一碗暖粥里，被慢慢抚平了。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母亲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他们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就老了，却还在为她操心，为她牵挂，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她。

“爸，妈，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被裁员了，没敢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傻孩子，有什么好怕的，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人回来就好。”父亲也点点头：“是啊，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累了就歇歇，等缓过来了，再重新出发也不迟。”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屋里的灯光却越发温暖。林晓雨看着父母的笑脸，忽然觉得，那些在外头的奔波和辛苦，都不算什么了。原来，无论走多远，无论在外头摔得多惨，总有一盏灯为她亮着，总有一碗热粥为她熬着，总有两个人，在等她回家。

她拿起勺子，舀起碗里那颗被泡得发胀的红枣，放进嘴里。甜意漫过舌尖，也漫过了心底。原来，家从来不是一个地方，而是无论你走多远，都有人在等你回来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