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培培｜用戏曲语汇再塑悲剧灵魂——谈评剧《雷雨》的移植改编
更新时间：2026-01-14 15:34 浏览量：2
作者：孔培培（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副所长、中国戏曲现代戏研究会副会长）
曹禺先生的《雷雨》是中国话剧发展史上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虽距离1934年剧本发表已经过去了九十多年，其浓烈的悲剧色彩与复杂的人性刻画，至今仍震撼着观众的心灵。1959年，评剧艺术家韩少云曾与花淑兰合作排演此剧。2025年是中国评剧院建院70周年，在此节点上，剧院集全院之力将这部经典之作移植搬演于戏曲舞台，让这部充满现代戏剧张力的作品又多了一种新的解读与演绎。
一、从台词到唱腔的悲剧升华
戏曲与话剧的区别之一是通过歌舞与音乐演绎故事。因此，戏曲化移植的成功与否，关键在于从台词到唱腔的转化水平。话剧《雷雨》的艺术力量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密集而富有冲突的台词，评剧在移植过程中没有试图在舞台上复制话剧的念白模式，而是将戏剧冲突的核心情感都转化为大段酣畅淋漓的唱腔，以此表现周朴园的专制与伪善、蘩漪的压抑与绝望、四凤的纯真与痛苦。
孙路阳饰周朴园
例如蘩漪“吃药”的这场戏，原著中周朴园命令周萍跪下劝母亲喝药，蘩漪看着即将下跪的周萍，绝望的说到：“我喝，我现在喝！”一饮而尽之后哭着跑下。评剧在这句台词后增加了一段蘩漪的核心唱段：“见药汤我的心颤抖咽喉作呕，这苦汁伴我年年岁岁暮暮朝朝几春秋。红衾寒守空楼心已锈透，恨不得摔碎药碗冲出囚楼。望冲儿恳求的双眸我怒意忽收，待等那雷破牖、雨洗垢，我定要高飞远走散发弄扁舟。”蘩漪此时被命令、被审视的屈辱感以及对冲破牢笼重获新生的渴望，通过评剧高亢悲凉的嗓音和如泣如诉的旋律尽情挥洒，使人物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获得了比语言更直接、更强烈的外化表达。
左起：赵岩饰周冲、张琪饰蘩漪
左起：王维饰鲁四凤、赵岩饰周冲、张国强饰周萍、张琪饰蘩漪、孙路阳饰周朴园
最后一幕，在四凤与周冲触电身亡后，周萍这个触发所有戏剧矛盾的核心人物卷入了内心最为痛苦的漩涡之中。他在绝望中唱到：“刹那间，鬼出电入情突变”， 一句高亢的导板，将观众迅速推到了情绪高潮。随即“周萍我摧肝裂胆问苍天”这句带有创新意义的回龙，尾腔运用评剧典型的“哭迷子”，营造出悔恨交加却欲哭无泪的情感状态。在接下来快板中周萍展开了对命运的叩问与控诉：“难道你从未听过《桃花扇》，难道你从未看过《窦娥冤》。难道你辨不清光明与黑暗，难道你分不出青红皂白盗跖颜渊”，之后进入更加深刻的内心反省：“悔悔悔，悔不该生在高墙深院，恨恨恨，恨自己龌龊不堪劣迹斑斑。乱乱乱，乱世红尘枝枝蔓蔓剪不断，厌厌厌，厌倦了孽债情怨苦纠缠。断断断，断去了七情八苦痴与贪”，一连串“楼上楼”垛板的创新运用，加上浓烈的打击乐，渲染出悲伤绝望的气氛。最后一句“斩斩斩，斩尘缘抛执念世无可留生无可恋”，在男腔中借用女性哭腔并使用了高八度的甩腔，表现出此时周萍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唱段结束，在唢呐苍凉悲怨的背景音乐中，周萍以一个高难度的“僵尸摔”，为自己尴尬困顿的人生拉下帷幕。
张琪饰蘩漪
左起：孙路阳饰周朴园、张国强饰周萍、李妮饰鲁侍萍、李梦轩饰鲁大海、张洪祥饰仆人乙
左起：孙路阳饰周朴园、李妮饰鲁侍萍
由此可以看到，在从台词到唱腔的转化中，戏曲的抒情性特质得到了重要发挥。那些原本隐藏在台词之后的内心独白，通过音乐化的演唱不仅放大了悲剧的感染力，而且让观众更加直观的理解人物的处境，感受人物灵魂的煎熬。
二
、程式化表演与人物内心的深度开掘
作为一部脱胎于话剧的评剧现代戏，《雷雨》在表演的处理上，有效融合了话剧现实主义表演风格和戏曲程式化的艺术手段，提炼出刻画人物恰当而精妙的语汇。如第一幕鲁贵向四凤透露周家闹鬼的情节，当四凤好奇的问：“您瞧见什么了？” 鲁贵通过对一系列丑行身段，屈膝、蹲裆、踮脚，故弄玄虚的唱答：“洋蜡烛忽忽悠悠不灭也不亮，两个鬼，穿的都是黑衣裳，好像那情侣装。”将鲁贵自认为掌握了周萍与太太的隐私之后的那种猥琐与得意表现的淋漓尽致。第四幕当侍萍要带四凤离开周家并要她发誓一辈子不见周家人时，已经怀有身孕的四凤不解其中缘由，只能违心的发下誓言。此时演员在一字一音的演唱中，通过跪磋步的动作将心如刀绞、进退两难的困境准确的表现出来。此外，周萍的彷徨与懦弱，演员通过踉跄的步态和飘忽不定的眼神进行体现；鲁侍萍三十年的苦难与坚韧，则凝聚在演员沉稳而略带沧桑的台步和充满故事感的举手投足间。
郑祥振饰鲁贵
左起：赵岩饰周冲、王维饰鲁四凤
左起：李妮饰鲁侍萍、王维饰鲁四凤
周朴园是《雷雨》的一号人物，他冷酷专制，却又时刻扮演着重情重义的形象。他将对侍萍的愧疚无情的报复在繁漪身上，让两个女人的大半生都在痛苦和压抑中度过。剧中，周朴园沉稳老练，既没有激烈的语言，也没有夸张的动作，这给演员的唱腔和表演都带来了很大难度。尾声处，周朴园有一大段核心唱腔，由慢板起唱，到原板、快板，再转回慢板：“到头来人走茶凉空空荡荡，只剩下怆恍戕囊踽踽凉凉。宇宙洪荒，没有那永恒的辉煌，寒来暑往，只留下一片白茫茫。”作为全剧的点题之处，演员于压抑含蓄中在动作的处理上运用了净行身段，通过开阖顿挫的亮相、抖动与转身，将人物漫长的前史与复杂的心理活动准确的演绎出来。这种融合了话剧写实与戏曲程式化的表演方式，使得周朴园不再仅仅是一个符号化的封建家长，他内心的空洞以及对命运的恐惧有了更加具象的呈现，从而为经典人物注入了戏曲独有的神韵。
左起：王维饰鲁四凤、李梦轩饰鲁大海、李妮饰鲁侍萍、张国强饰周萍
三、再塑经典：伦理困境与命运感的强化
所谓经典之作，一定体现着思想精深、艺术精湛与制作精良的统一，要从表现内容、文化内涵到美学格调上达到一个时代的高水平，要能够体现艺术形式的美学特征和艺术规律，找到传承与创新的最佳平衡点。比如梅兰芳的《贵妃醉酒》就把京剧艺术虚拟化、程式化的美感推向了新的高度，从而铸就了一代经典。《雷雨》之所以成为经典，就在于它无与伦比的戏剧张力、深刻复杂的人性刻画、精巧严谨的艺术结构和超越时代的主题思想，在于它对命运捉弄与伦理困境血淋淋的展示。评剧艺术本身擅长表现民间伦理和悲欢离合，这与《雷雨》的题材有着先天的契合度。评剧版本通过音乐、唱词、程式化表演和舞台节奏的调控，进一步强化了那种直指人心的残忍和无法逃脱的宿命感。在戏曲的唱念做打中，《雷雨》蕴含的悲剧力量获得了更为丰富的呈现与强化。尤其是结局的处理，在戏曲锣鼓的烘托下，原著毁灭性的悲剧力量被推向极致，带给观众的不仅是情感的冲击，更有对命运、对人性、对社会的深沉思考。与此同时，评剧的民间视角又让这场发生在资产阶级家庭的悲剧，平添了一层普世性的苍凉意味。从这个意义上讲，评剧版《雷雨》不仅是一次成功的艺术移植，更是一次对经典内涵的深度挖掘与创造性诠释。
左起：王维饰鲁四凤、张国强饰周萍
张琪饰蘩漪
艺术作品最终需要接受观众的检验，好的艺术作品应最大程度上满足观众的审美期待。换言之，舞台艺术要获得良好的生存状态，必须要和观众形成深度且具有黏性的观演链接。自五月在天桥剧场首演以来，《雷雨》剧组先后赴河南郑州，浙江杭州、新昌，江苏南京等地，共计演出十余场次，受到了观众的喜爱与好评。回看古今中外经典的艺术作品，无不是在对人类共同情感的表达上做到了极致化的艺术追求，常演常新，历久弥新。评剧《雷雨》的成功，在于它没有匍匐于话剧经典的巨大阴影之下，而是勇敢地站在戏曲本体的立场上，用评剧独特的艺术语汇与之对话。在舞台表现形式上以简洁大气为核心追求，凸显着戏曲凝练空灵的美学特征。这出戏的创排不仅是评剧剧目宝库中新增的一颗明珠，也为传统戏曲如何改编现代经典提供了宝贵的范本。从另一个角度讲，评剧对《雷雨》的移植改编也证明了经典文本的开放性与生命力，真正的传承不是复刻，而是创造性的转化，而唯有深刻理解两种艺术形式的内核，才能实现如此动人心魄的灵魂再塑。
孙路阳饰周朴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