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杨君：用守正创新，让戏曲焕发新光彩

更新时间：2026-01-06 16:02  浏览量：5

传统戏曲面临观众老龄化、现代审美冲击等现实挑战，如何在新时代实现活态传承与创新发展？在程式体系、叙事逻辑长期受男性话语主导的戏曲行业，这一命题更交织着“女性如何以独特视角激活传统”的时代追问。

新编秦腔历史剧《姚启圣》

陕西戏曲研究院一级导演、陕西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国家艺术基金专家库专家杨君，身兼陕西省“六个一批人才”“三八红旗手”等多项荣誉，深耕戏曲领域四十余载。她从刀马旦、彩旦演员跨界执导秦腔、京剧、平弦戏、柳子戏等多个剧种三十余部作品，斩获第五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最佳导演奖”、“五个一工程奖”、“文华优秀导演奖”等诸多重量级荣誉，其执导作品多次入选国家艺术基金及文化和旅游部“新时代舞台艺术优秀剧目展演”，更著有《秦腔导演实践说》一书传世，为戏曲导演领域提供了宝贵的实践理论参考。

杨君秉持“基于本体、面向观众、融通古今”的创作理念，走出了一条既不保守僵化、也不创新失度的戏曲现代化路径，更以女性对角色、情感、生态的细腻感知，构建起自带性别温度的“杨君范式”。这一范式既是戏曲现代化的实践样本，也是女性在传统艺术领域“守正破局”的生动诠释，为破解戏曲传承创新难题、构建健康戏曲生态提供了深刻借鉴。

陕西戏曲研究院一级导演杨君

与科班出身的专职导演不同，杨君的艺术生涯以演员身份奠基，“程式美学”早已成为她刻入骨髓的创作基因——所谓程式美学，即戏曲通过“四功五法（唱、念、做、打四项基本功与手、眼、身、法、步五种表演方法）”等固定表演程式传递情感与意境的美学体系。早年刀马旦、彩旦的从业经历，更让这一基因自带女性视角的独特底色。1980年考入省艺校，1987年进入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秦腔团，多年舞台实践不仅让她练就“身段利落、功夫扎实”的硬功底，她在演绎《扈家庄》《双锁山》《巧相亲》等经典女性角色时，六次荣获省级表演一等奖殊荣。

这段经历让她深刻体察到传统戏曲中女性程式的“刻板化困境”：传统女性程式多局限于“温婉、依附”的框架，水袖常用来表现哀怨，台步多强调端庄，难以承载女性复杂的精神特质。源于舞台女性角色的实践积累，让她对程式本质有着深刻洞察——如何让程式为女性精神赋能，这些思考也系统凝结于其专著《秦腔导演实践说》。

当代戏曲创作中，不少导演或对程式一知半解，或刻意规避程式以求“现代感”，而杨君始终坚守“懂程式、用程式、活程式”的准则，尤其擅长以女性视角重构程式的表达边界。《春草闯堂》中，她设计的“抬轿舞”“坐轿舞”堪称典范：轿夫的虚拟动作与春草的神态精准呼应，翎子功（戏曲中以翎毛装饰头盔、通过头部动作传递情绪的表演技巧）的轻颤不仅是赶路的焦灼，更是底层女性突破封建礼教束缚的忐忑与坚定；台步的疾徐不仅是行程的紧迫，更是“以弱抗强”的果敢行动力。这种改编既保留了“以形传神”的程式精髓，更颠覆了传统女性程式“被动呈现”的惯性，让程式成为女性主体性的“表达载体”而非“束缚框架”。

在《春江月》《狸猫换太子》中，她对水袖、圆场等程式的娴熟调度，既彰显对戏曲本体美的极致尊重，更通过水袖的舒展收敛、圆场的急促从容，传递女性角色在不同境遇下的情感起伏；秦腔传统剧《九江口》，则在不触碰传统内核的前提下，通过微调程式节奏强化女性配角的情感层次，让经典剧目更贴合当代观众对女性形象的认知。

京剧《谢葆真》

从秦腔《丝路长城》中对豪迈程式与丝路女性坚韧气质的精准契合，到京剧《谢葆真》里以规整程式传递革命女性的刚柔并济，杨君这种“以程式为骨、以人物为魂、以女性共情为脉”的创作逻辑，既为当代戏曲导演提供了把握传统本体的方法论，更彰显了女性导演对程式美学的独特诠释力。而她凭借这些作品五次斩获陕西省艺术节“文华优秀导演奖”，正是业界对其程式美学重构实践的高度认可。

秦腔《丝路长城》

程式美学的女性重构为叙事创新筑牢了根基，而杨君在守正创新的实践中，更以女性视角打破了传统戏曲的叙事桎梏。“守正创新”是戏曲现代化的核心命题，杨君以“基于剧种特质的自然融合”理念，在女性题材与红色题材创作中实现双重突破——既守住戏曲本体根脉，又打破传统叙事的性别局限。在她看来，守正为根，是留住戏曲的美学原则与剧种本色，更要守住剧种特质对女性情感的独特承载：秦腔的高亢激越可表现女性的坚韧，平弦戏的轻快灵动能传递女性的鲜活；创新为翼，是用现代表达对接时代审美，更要打破传统戏曲“女性非贤妻良母即妖姬祸水”的二元叙事，让女性角色成为“有复杂处境、独立选择”的主体，二者的平衡正是破解戏曲“传承难、创新难”的关键。

原创现代秦腔《张富清1948》是这一理念的集中体现。作为红色题材作品，该剧既要留住老观众熟悉的秦腔特质，又要让青年观众产生情感共鸣，更要在传承红色基因中彰显人性温度。杨君在二度创作中，一方面坚守秦腔的声腔特质与叙事逻辑，保留核心板式（戏曲唱腔的基本结构形式）的原汁原味；另一方面以女性视角重构英雄叙事的情感逻辑，没有将女性角色塑造成“英雄的附属”，而是通过细腻的情感铺陈，刻画张富清身边女性战友的坚韧与柔情。剧中“雪夜行军”一场，她将刀马旦的“跨虎步”与虚拟风雪动作结合，演员以急促圆场模拟踏雪前行，水袖翻飞既表现风雪侵袭的凛冽，更传递女性战友在极端环境中的坚守，既延续了戏曲写意美学，又让女性在战争中的奉献与牺牲具象可感，让红色题材跳出“说教感”与“男性中心”的叙事惯性。

‘’该剧累计演出超80场，青年观众占比达40%以上，不少女性观众留言“从女性角色的坚守中看到了信仰的力量”，实现了“老秦腔迷喝彩、青年人落泪”的传播效果，更入选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成为红色题材戏曲创新的标杆之作。

原创现代秦腔《张富清1948》

平弦戏《未婚妈妈》则是女性题材叙事重构的代表作。面对这一容易陷入“道德批判”的传统题材，杨君彻底打破固有逻辑，转而聚焦女性在特殊境遇下的生存选择与人性光辉。她尊重平弦戏轻快灵动的剧种特质，融入现代戏剧的心理叙事技巧，通过平弦戏“花音”“苦音”的转调运用、台步从低垂拘谨到沉稳坚定的渐变，展现女主角从迷茫无助到勇敢担当的成长轨迹，让水袖的低垂对应初期的自卑，台步的沉稳彰显后期的坚定，唱腔的起伏传递内心的挣扎与释然。该剧斩获西北五省秦腔艺术节优秀剧目奖，让不少女性观众产生强烈共鸣：“看到了女性在困境中坚守自我的勇气”。

另一部平弦戏《魂系金银滩》中，她将视角对准支援边疆的女性群体，通过生活化表演与戏曲程式的融合，展现女性在艰苦环境中的奉献精神与情感坚守，让女性的历史主体性得到充分彰显，两次入选全国基层院团戏曲会演，实现了艺术价值与传播价值的双赢。此外，上党梆子《江姐》以剧种刚劲激昂的特质塑造革命女性的气节，陇剧《张桂梅》聚焦时代楷模的奉献人生，这些作品均延续了“守正不僵化、创新不失魂”的创作路径，既破解了行业困境，更让传统戏曲对接当代女性的价值追求，拓展了戏曲现代化的多元路径。

陕西戏曲研究院一级导演杨君

叙事层面的突破为跨领域实践提供了思路，杨君的跨剧种创作更以“剧种特质与女性视角双向适配”的智慧，为不同剧种注入独特人文温度。当代戏曲发展正朝着跨领域、跨剧种融合的方向迈进，杨君不局限于秦腔单一土壤，将视野拓展至京剧、采茶戏、上党梆子、柳子戏、陇剧等多个剧种，涵盖历史剧、现代戏、传统戏等多元题材，核心创作理念始终是“一地一戏、一剧一品”——既尊重剧种本体与地域文化，又以女性视角激活不同题材中的女性形象，实现优势互补。

为江西省京剧院执导《连心带》《谢葆真》等京剧作品时，她紧扣京剧程式严谨、唱腔醇厚的特质，不随意改动核心板式与表演规范。这种“严谨”的坚守，正是因为京剧的艺术特质能精准承载女性“家国大义与个人情感两难”的厚重感。她通过水袖功的规整与眼神表演的精微配合，细腻展现女主角“舍小家为大家”的内心抉择，让京剧的“雅”与女性的“刚柔并济”形成内在契合，而非“京剧+女性角色”的外在组合，既保留了京剧的艺术特质，又让女性形象更具感染力。

京剧《连心带》

合作采茶戏《月照山乡》时，她将生活化表演融入程式，既贴合剧种轻快活泼的气质，更因为采茶戏的“烟火气”与乡村女性的“真实感”高度适配。剧中塑造的乡村女性既有传统女性的善良质朴，又有当代乡村振兴中的独立意识，对话、动作带着生活温度，而采茶戏的程式恰好让这种“真实”不流于俗套，让乡村女性形象从“脸谱化”变得“可感可触”。

秦腔《李仪祉》

执导秦腔《李仪祉》《凤鸣岐山》《姚启圣》等剧目时，她充分释放秦腔激昂豪迈的艺术优势，同时挖掘历史语境中女性的隐性力量。尤其是在《姚启圣》的创作中，她紧扣姚启圣经略台海的历史主线，跳出“名臣叙事”的单一视角，塑造出以幕僚亲眷、沿海渔女为代表的女性群像——她们或凭借对民生疾苦的深切体察，为姚启圣的海防策略提供民间视角；或在战事焦灼之际，以坚韧的姿态维系后方秩序。她通过精简冗余程式、强化情感互动，将渔女的织网劳作、亲眷的书信传递转化为凝练的舞台动作，与秦腔铿锵的梆子节奏相融，让这些女性形象不再是名臣光环下的点缀。此外，柳子戏《大河粮仓》立足剧种雄浑质朴的风格，挖掘农耕文明中女性的坚韧力量；平弦花儿剧《绣河湟》以细腻笔触展现少数民族女性的家国情怀，这些跨剧种作品均实现了剧种特质与女性视角的深度契合。

秦腔《凤鸣岐山》

这种跨剧种创作绝非简单的技艺移植，而是文化视野与女性视角的双重融合：将地方戏的生活化表达注入现代秦腔，让传统戏中的女性形象更接地气；将京剧的程式严谨性、规范性融入地方剧种，提升地方剧种女性角色塑造的艺术质感。数据显示，当前全国戏曲导演中女性占比不足30%，而杨君的跨剧种实践不仅丰富了不同剧种的女性叙事，更以“双向适配”的智慧证明，女性视角能够与不同剧种的艺术特质深度融合，为戏曲艺术的多元共生注入女性力量。

《张富清1948》演出结束，导演杨君上台参与了谢幕和观众互动环节

跨剧种的成功实践，最终指向戏曲传承生态的系统性构建。优秀的戏曲导演，从来不止是艺术创作者，更是戏曲传承生态的构建者。作为陕西省戏曲研究院三团党支部书记、团长、陕西省重点剧目扶持评审专家，杨君的多重身份让她的实践始终带着强烈的时代担当——既要创作出立得住的作品，更要培育出能延续的观众、能传承的人才，尤其注重打破行业性别壁垒，构建兼具性别温度的传承生态。

在观众培育上，她聚焦青年群体尤其是青年女性的接受习惯，致力于“让年轻人走近传统文化，让女性在戏曲中看到自己”。当前传统戏曲青年观众占比长期低于20%，核心症结之一便是传统叙事与当代女性的“价值断层”——传统戏曲多将女性塑造成“被动接受者”，而当代女性更关注“独立、成长、自我实现”。为此，她在《张富清1948》《张桂梅》等作品中刻意降低接受门槛：优化叙事节奏，避免冗长的程式铺垫；创新舞台呈现，用适度的现代灯光音效增强视觉吸引力；更注重挖掘题材中的“女性共鸣点”——《春草闯堂》的“反抗精神”对应当代女性的“打破规则”，《魂系金银滩》的“奉献坚守”对应当代女性的“责任担当”，让戏曲不再是“父辈的艺术”，而是能承载当代女性情感与思考的文化载体，有效拓展了戏曲的观众边界。

《姚启圣》演出现场

在艺术传承上，她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部女性从业者的成长教材。从刀马旦、彩旦演员到国家级导演，她打破了戏曲行业“男性主导导演圈”的隐性壁垒，证明了女性不仅能“传承”传统戏曲技艺，更能以独特视角“激活”传统。四十余年戏曲生涯中，她形成了“表演-导演-传承”的全链条参与，尤其注重扶持青年女性人才：指导青年女性演员“不被程式的性别刻板束缚”，比如秦腔刀马旦动作不必一味“刚硬模仿男性”，可融入女性的柔韧特质，赋予程式动作更鲜活的情感表达；在日常教学中，她分享自己从演员转型导演的经历，鼓励青年女性从业者突破“性别局限”，勇敢追求艺术理想。而她的专著《秦腔导演实践说》，更成为青年导演学习戏曲本体创新的重要教材，为行业人才培育提供了系统支撑。

这种传承让戏曲不再是单一的技艺传递，而是生态的整体构建——作品是承载女性价值的载体，观众是滋养女性叙事的土壤，女性人才是延续艺术生命的种子，三者在她的实践中形成良性循环。这种“作品-观众-人才”三位一体、兼具性别温度的生态构建思路，让戏曲传承从单一技艺传递升级为系统性培育，不仅为戏曲活态传承提供了完整方案，更推动戏曲行业朝着性别平等的方向发展。

杨通民 杨君父女

从刀马旦、彩旦演员到国家级导演，从秦腔舞台到跨剧种创作，杨君以一级导演的专业素养、国家艺术基金专家库专家的责任担当，用三十余部跨剧种佳作、多项国家级省级大奖、一部理论专著，构建起一套可复制、可借鉴的“杨君范式”。其核心要义在于：以程式为根，守住戏曲艺术本体；以创新为翼，对接时代审美需求；以观众为镜，拓展文化传播边界；以传承为任，培育健康生态土壤；更以女性视角为魂，赋予传统戏曲当代性别价值。这一范式深刻表明，女性视角并非戏曲现代化的“附加维度”，而是激活传统的“关键动能”，但戏曲现代化的核心始终是“艺术本体的活化”，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在文化自信日益成为民族精神脊梁的新时代，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重要使命，戏曲行业亟需更多“杨君式”的践行者——既扎根传统、深谙本体，又放眼时代、善驭融合；既以扎实功底筑牢艺术根基，又以开阔视野拓展传播边界；既专注精品创作，又心系生态培育；更以女性的细腻与担当，打破行业性别壁垒，激活传统艺术的多元生命力。

“杨君范式”的核心启示在于：戏曲的生命力，不在“固守传统”与“盲目创新”的两极对峙，而在二者的动态平衡之中；戏曲的现代化，不是对传统的否定性重构，而是对本体的活化性升华，更是对性别叙事的包容性拓展。这一范式不仅照亮了陕西戏曲的高质量发展之路，更为整个戏曲界破解“传统与现代”的时代命题提供了深刻借鉴，其蕴含的女性力量与性别温度，必将在戏曲艺术薪火相传的征程中持续彰显，为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注入不竭的传统艺术活力。（文字：商洛市商州区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长张晓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