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珍谭鑫培,余韵传千秋——记著名京剧女老生张文涓
更新时间:2026-01-06 07:00 浏览量:4
在京剧百年流转的星河中,女老生向来是稀缺而耀眼的存在。她们以女儿身演绎须眉气,在阳刚豪迈的老生行当中开辟出一片天地。张文涓,这位被誉为“袖珍谭鑫培”的余派坤生名家,便在这一领域书写了浓墨重彩的篇章。从九岁学戏的稚童到百岁高龄的艺术尊者,她的一生与余派艺术深度绑定,历经登台献艺的辉煌、息影舞台的沉寂、重登氍毹的荣光,最终归于传道授业的淡然,用一辈子的坚守诠释了何为“戏比天大”。
1923年,张文涓生于苏州,这座氤氲着江南水汽的城市,却滋养出一位志在演绎北方剧种豪迈风骨的艺术家。她的艺术生涯起点,带着几分时代的偶然与必然。七岁时,张文涓便对戏曲展现出异于常人的天赋,模仿起戏文唱段惟妙惟肖。养父见她灵性十足,便将养家的希冀寄托于她,在她九岁那年正式送她学戏,从此开启了她与京剧相伴的一生。相较于许多科班出身的艺人,张文涓的启蒙阶段更显多元,先后师从李文骏、马骅、瑞德宝等名家,打下了扎实的基本功。而真正让她与老生行当结下不解之缘的,是早期的登台经历与名师引路。
张文涓的拜师之路,堪称一部浓缩的余派艺术传承史。在京剧艺术的黄金时代,拜师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艺术脉络的延续。她的第一位关键引路人是陈秀华,这位余派名教师向她倾囊相授了《奇冤报》《搜孤救孤》《打棍出箱》等诸多余派经典剧目,为她夯实了余派艺术的基础。陈秀华的教学严谨细致,尤其注重吐字行腔的规范性,这让张文涓早早便领悟到余派“字正腔圆、韵味醇厚”的精髓。
年轻时候演《空城计》时的剧照
如果说陈秀华是领她入门的恩师,那么“靠把大王”张荣奎便是助她登堂入室的关键人物。1939年,在慧海、徐朗西等戏曲界前辈的促成下,张文涓在上海净土庵正式拜张荣奎为师,这场拜师仪式虽不张扬,却改变了她的艺术走向。张荣奎曾与谭鑫培长期配戏,对靠把戏尤为精通,他见张文涓天资聪颖、态度勤勉,又与自己同姓,便视如己出,将毕生所学倾心传授。
在张荣奎的教导下,张文涓系统学习了《定军山》《战太平》《空城计》《断臂说书》等靠把与唱功并重的剧目,彻底突破了女老生在武戏方面的局限。张荣奎不仅教她戏,更鼓励她北上发展,认为“到北京挂个号”才能真正开阔艺术视野。正是这份提携,让张文涓得以在北京、天津等地登台,与侯喜瑞等名家配演,迅速积累了声望。
张文涓的艺术成长,始终沐浴在名家的光辉之下。她先后拜师余叔岩的弟子杨宝忠与著名琴师王瑞芝,这两位恩师让她得以直接触摸余派艺术的核心。杨宝忠不仅教她《御碑亭》《击鼓骂曹》等剧目,更将余派的用嗓技巧悉心传授,让她逐步掌握了“高音立,中音堂,低音苍”的余派用嗓精髓。王瑞芝作为余叔岩的专职琴师,对余派唱腔的节奏把控、韵味拿捏有着精准的理解,他的指导让张文涓的演唱更显法度严谨。更难得的是,她还得到了余叔岩、孟小冬、马连良、谭富英等一代宗师的直接关怀与指点。尤其是晚年向张伯驹先生的求教,更让她的余派艺术臻于化境。张伯驹是精于余派艺术的名家,对余派唱腔的意蕴有着深刻体悟,在他的亲炙下,张文涓的演唱不仅技法精湛,更添了几分文人雅士的含蓄与凝练。
张文涓的扮相很好
张文涓的艺术道路,始终伴随着坚守与传承。11岁登台的她,凭借娇小的身形与醇厚的唱腔,赢得了“袖珍谭鑫培”的美誉。在京津沪的舞台上,她以《失空斩》《搜孤救孤》《捉放曹》等余派经典剧目征服了无数观众,侯喜瑞等前辈甘愿为她配演,足见其艺术魅力。然而,正当艺术生涯蒸蒸日上之时,她在四十年代因成婚而暂时终止了演剧活动,这一沉寂便是数年。但对京剧艺术的热爱,从未在她心中熄灭。新中国成立后,张文涓重登舞台,彼时的她历经岁月沉淀,技艺更趋成熟,在京津沪等地的演出场场爆满,再次续写了艺术辉煌。她还曾担任北京市青年京剧团副团长,在推动京剧传承与发展的岗位上尽职尽责。
1960年,张文涓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调任上海市戏曲学校任教。从此,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培养后辈的事业中,从舞台表演者转变为艺术传承者。在教学中,她始终秉持严谨的态度,将自己毕生钻研的余派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强调“声由情生,情由声传”的演唱原则,要求学生不仅要技法娴熟,更要理解人物情感。她的弟子齐宝玉等,后来都成为了京剧界的骨干力量,延续着余派艺术的香火。即便在教学之余,张文涓也从未停止对余派艺术的钻研,她演出的《搜孤救孤》《法场换子》《武家坡》等剧目,在晚年更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被戏迷誉为“余派正宗”。
童芷苓张文涓演《坐宫》
张文涓的艺术成就,不仅在于她对余派艺术的精准传承,更在于她为女老生行当树立了典范。余派艺术以“遒劲、凝练、含蓄、灵巧”著称,演唱法度严谨,韵味纯正,向来是老生行当中的“高精尖”领域。作为女性演员,张文涓在生理条件上并不占优势,但她凭借过人的天赋与不懈的努力,将余派艺术的精髓演绎得淋漓尽致。她的嗓音甜美而富有乐感,却从不矜才使气,而是从人物情感出发,恰如其分地发挥嗓音优势。吐字行腔一丝不苟,每个字的字头、字腹、字尾处理得精准到位,真正做到了“字正腔圆、韵味醇厚”。在表演上,她虽身形娇小,却能通过眼神、身段与唱腔的配合,展现出男性角色的豪迈与沉稳,无论是《定军山》中黄忠的老当益壮,还是《捉放曹》中陈宫的忧思难断,都被她演绎得栩栩如生。
演《定军山》
八十年代后,已近花甲之年的张文涓依然活跃在艺术舞台上。她多次北上向张伯驹、刘曾复等名家求教,进一步深化对余派艺术的理解。在“南北京剧表演艺术家交流演出”“上海京剧展览演出”等重要活动中,她主演的《法场换子》《乌盆记》等剧目,赢得了业界与观众的广泛赞誉。与童芷苓合作的《四郎探母·坐宫》,更是成为京剧舞台上的经典传世之作。值得一提的是,张文涓不仅专注于艺术实践,更注重京剧资料的收集与保存。她移居美国后,四处搜集国内难得一见的京剧史料,随后特意回国将这些珍贵资料捐赠给祖国,为京剧艺术的研究与传承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如今,张文涓已逾百岁高龄,成为京剧界为数不多的“百岁戏翁”。她的一生,见证了京剧艺术的兴衰流转,也践行了一位艺术家对传统的坚守。在女性难以立足的老生行当中,她以实力打破偏见,成为“菊坛最具影响的女老生之一”;在余派艺术传承的关键时期,她以严谨的传承态度,让余派的韵味得以延续;在戏曲传承面临挑战的年代,她以传道授业的担当,为京剧培养了新一代接班人。
回望张文涓的艺术人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却有着细水长流的坚守。她用一辈子的时间,只做了“传承余派艺术”这一件事,却做得极致、做得纯粹。“袖珍谭鑫培”的美誉,是观众对她艺术的认可;余派正宗的赞誉,是业界对她传承的肯定。如今,虽然她已淡出舞台,但她的演唱录音依然在戏迷中流传,她的弟子依然在舞台上演绎着余派经典。这份跨越世纪的余韵,正是张文涓留给京剧艺术最宝贵的财富,也正是这份坚守与传承,让京剧这门古老的艺术在岁月流转中始终焕发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