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祥苓回忆17:京剧的承包,结果失败了,为什么呢?分红
更新时间:2025-08-16 19:13 浏览量:2
"四人帮"倒了以后,上海京剧院恢复了原来的一、二、三团了,打散原来的剧组重新组合了,差不多就是老的班底。
原来总政的陈沂,1979年调到上海当市委宣传部长。1982年,他要一些专家、知识分子去当领导。上海京剧院怎么弄呢?搞了个民意测验,谁选中了,就叫去谈话。院领导也通知我到院部谈话。我还不知道谈话干什么,说不去。人家告诉我,找去谈话就是让你当领导。我说"四人帮"的时候都没当领导,去干什么,我也不会当领导。我的工作是演戏不是当干部,连召数次,都没有理会,这应该表明我的态度了。我想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想有一天,院里两位领导,一位齐英才,齐淑芳的哥哥,后来做了京剧院副院长,还有一位殷公普,与电影局调来的一位两鬓白发的陈先生光临我家。陈先生人挺好,岁数也不小了。他们说明了上级决定,要一批主要演员担任团里领导工作,一团、三团均已定局,二团还剩我没有落实,希望我接受二团第一副团长职务,这样就可以开全院大会,宣布各团新领导班子。我没有答应,我表明自己既不是当领导的材料,更不想当干部,而且我演了样板戏,是江青队伍中人,怎么能到领导岗位上去。党有一条,不能把坏人选入领导干部队伍中,要选错人就麻烦了,我要是坏人,这怎么办?请他们重新考虑贤才。我话音刚落,那位老先生开了口,说自"四人帮"倒台,经两年审查,我并没参与任何篡党夺权活动,仅是演员的工作关系,而且那时我日子并不好过,不属于"三类人"。况且这次团领导人员任命,充分征求了民意,我票数居多。现在党和国家在文艺上需要一批业务能力较强的同志出来挑起担子,办好剧团。希望我能接受任务,不负大家对我的期望。被老先生一番坦诚之言所感动,我说,您这样说话,要是还不接受,就是不帮助党工作了。我也对他们提出了期望,如果领导能按邓小平同志所讲,对我这个演员"胆肝相照,荣辱与共",我童祥苓将以八个字相报,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当时他答应的也挺好,从此我开始了七品芝麻官的仕途。
我满怀热情参加了二团领导班子,原以为坐在一起,讨论团里状况,按照艺术规律找出逐步办好剧团的方针措施,大家各尽其力共同奋斗,这是全团同志的期望。然而到了班子里,开了多次会议,我才发现都与权利归属有关,甚至摆在那儿的书桌都要霸着。你要这个权,我要那个权,争论不休。更可笑的是团长赵文奎竟说是贫下中农阶级,又把"文化大革命"中的劲头使出来了。最让人想不通的,让我带团演出,竟连行当都不配齐。我真没想到多年共事的朋友,得个芝麻官,就变成一朝权在手,眼红不让人,这是"四人帮"的为官之道,岂能为艺术发展而合作。此时方知干事业,首先要志同道合。我在领导圈里观察了一年,发现问题主要是领导之间争权,下面结伙奉迎,有真才实学的老实人出不来,老是阿谀奉承之徒抢了先,长此以往,剧团早晚要垮台。我认为,剧团的改变首先就是干部的改变。马博敏当院长时,我们曾交谈过两点:一、我说你现在在领导岗位上,要多和一些老艺术家交朋友,这样人家才能与你推心置腹。二、改革是改革干部,不是改革群众,干部是领头人。作为艺术领导,既要有高水平的业务专长,又要有大公无私的宽广胸怀,要有远见有魄力,善识才能爱才,这样的干部在群众中才能得到信任,有权威性。剧团还要注重道德素质,只有建立有事业心,能吃苦耐劳和有纪律的群体,才能形成各就各位,行当整齐,高质量,有艺术风格的剧团,京剧艺术才能繁荣不衰。这无疑要动一次大手术。后来我说,第一,我不要办公桌,我不是那块材料;第二,该我做的我会做,不该我做的你们管,反正我就抓点戏。
1983年,社会上都在搞体制改革,搞承包什么的。京剧院领导也动员我搞体制改革,建立承包队。我和南云知道,虽然有风险,可是我们想对剧团实行改革,这是尝试的机会。经过院里同意,我们请二团管总务的项顺发,从人艺调来的导演梁大成、搞宣传工作的王蕾、唱武花脸的虞珠宝四位同志和我组成团委会,几个人就搞起来了。
京剧的承包,最初是北京赵燕侠搞起来的,结果失败了。为什么呢?分红!有的分得多有的分得少,大伙儿就起内讧了。他们的尝试虽然没有成功,但是拿起了一块石头把这一潭死水激起了波澜。只是他们没有理解我们国家吃了这么多年的大锅饭,突然拉开距离是接受不了的。北京搞承包是百分之六十,就是一百块工资给六十块钱,剩下四十块钱靠承包的自己挣。当时我跟领导提出来,这个不行,京剧在最困难的时候一下子就百分之六十不行的。我不多要一分钱,但是该给我的都得给我,其他该创造的我自己去挣。大家也会有福利,要允许福利分红,收入就不上交了。因为那时候京剧院的奖金是一包飞马香烟、两包火柴的价钱,已经到这个程度了。我说,必须按照我的想法来,按照经济规律和艺术规律来搞承包。
对承包,我的想法是,根据过去成立四大名旦、四大须生各人剧团的经验,就是在实践中自由结合的。"四人帮"倒了以后,剧团比较乱,都不练功了。那时候我还真想给京剧培养一个好团。《智取威虎山》剧组有很多好的经验,严格的排练、严格的纪律,这些做法都可以借用。我就想组织起来,挑志同道合的、有信心的、表演方面跟我有默契的,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只有借这个机会能打破它,可以自由选,而不是由领导来指派,把一群人套进去。我们现在京剧院剧团太庞大了,几百号人庞大的队伍是没法发展的,要精练。剧团要做流动演出的运作,不流动只在一地死守,是活不起来的。那时候我们说七十人足矣,挑出一批好的,加强整顿,加强纪律,提高演员各方面素质,提高演出质量,建立明星制,不断增加剧目,按艺术和经济规律办事,把演员命运与剧团挂起钩,渐渐把一个团带起来。
那时候没有空见四姐啊!天天晚上就算啊、开会啊,我们准备承包就准备了四五个月。她已经解放了,但是还没有给四姐落实政策,连名誉都没有给她恢复。五届政协的时候在会上我还提了,说童芷苓的问题,抛开是我姐姐不谈,"文化大革命"她第一个进牛棚,最后一个解放,现在很多东西都没有解决。以后才给我姐姐恢复名誉,但是也没有完全落实,她没有回京剧院,给赶到戏校去了。这不合理,她应该回到京剧院。
当时我们想得挺好,天天晚上开会核算,一直开到天亮,算得很细。我们把收入打到最低,上四成座,这是最惨的结果。我们如果能卖到四成座,就盈利了。当时大家跟我还有一个矛盾,就是梁大成的问题。我们打算承包队一共七十个人,人员已经很紧了。大家说梁大成是话剧导演,要他干嘛,没用啊。我说梁大成进来有一个好处。京剧不管是谁,就说梅兰芳先生吧,现在只是评论他唱得多好、做得多好,没有把他如何走到这一步,如何形成的流派,没有把这些理论性的东西总结出来。苏联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中国没有。这是咱们一个空白点,要把京剧理论系统化起来。咱们京剧演员就是唱念做打实践经验,文化水平不行,理论水平不行。我说咱们都不行,只能是演话剧的可以,文化素质可以,有表演体系。怎么办呢?要梁大成跟着剧团实践,从实践中认识京剧,将来他就可以了。我说他就这个作用,这个钱你也不肯花他也不肯花,那怎么办?由于我坚持,大伙儿也就同意了。
在向院里交草案之前,我自己就到文化局长李太成家中,向他汇报情况,问他可不可以。我说你要说可以干的话,我能坚持半年或者一年。当时李太成说你干嘛坚持一年,你要是能坚持三个月,我不但不要你钱,还要奖励你。他答应我了。我又去找京剧院的老领导、文化局副局长言行,听听他的意见。他让我先做一年,看看形势,别走得太艰辛。他真是好心,我当时没有理解。
得到文化局主要领导的承诺,我向院里交了完整的草案。京剧院提出的条件是,必须得干一年,在这一年当中如果不干,京剧院就得实施惩罚,停发工资。我提出,将来要分账立户,因为我的账户在京剧院那儿,演出完钱都在那儿,如果不给我钱的话,不就卡死我了。为了能更有效的民主集中,承包队实行一长制,只有一位团长领导团委会工作。成立前院领导问我,你要党委书记吗?我说,你这话说的,不要党委书记那不就是不要党的领导了吗?当然要了。就把我一个最好的朋友傅杰,现在已经不在了,把他派来了。我们多少年的朋友了。我说你来了好,将来咱俩非掰了不可。他说怎么会啊?我说这样,我给你立一条,你管行政,我的事情你别干预,现在可不是大锅饭,都承包了,你哪天干预我哪天摘纱帽,你来管。他说我不管,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经过三个月广泛的征询谈话,在单位与个人双方自愿结合下,我们七十五个人成立了上海京剧院第一个承包队。
一切就绪,签字那天电视台现场直播。这时,院领导拿了一份文化局文件给我,把团里原先答应发给我们百分之百的工资改为百分之七十,又把国家给每人的粮食补贴、少数民族补贴等也都要承包队承担,还不同意分账立户。许多条款和当初协商的相距千里,这跟北京赵燕一样了。我说那完了,我真没想到文化局领导会这样做。大伙儿想干,我不想干啊!我觉得风险太大了,不是为京剧团发展,是步赵燕侠后尘。北边失败了,南边我还能走这条路吗?不干吧,已经和大家签了聘约:干吧,如何面对大家。承包队全体就坐在下面。那时候大伙儿都说干吧干吧,一致同意改变了条件也跟我们干一年。我想大伙儿都在一起谈了三四个月了。我跟我夫人说,咬牙干一年,我童祥苓就是这脾气,领导上说话不算数,我算数,不能失信于大家。说了我就答应了,但是一年之后绝对不干。
话虽如此,这不仅是七十多人生活担子的压力,更大的问题是我不知道口头上支持我的领导,还会有什么变化。还有,这合同只对承包队有约束力,对院领导和上级毫无约束。我望着我和我签字的副院长李玉茹,和你签等于个零。我的手颤抖着,犹如握着千斤之笔,久久不敢落下。全团同志齐声高呼,童团长,签吧!我们跟你走!大家理解我的犹豫不决,也知道即将在大风大浪里行舟的险恶。面对信任我的全体同志,我多么感谢他们,只有他们与我胆肝相照,荣辱与共。我终于落下艰难之笔,签了一份不公平的合同。
待到我去院里再谈一些具体问题时,有些领导真叫我啼笑皆非。一位文化局的联络员对我说,现在你已经上马,不好好干我就用鞭子抽你。我说,你手里一直拿着鞭子,就会抽别人干活,除此你还会什么。还有位院领导说,犯了错误要把你抓进去。我说体制改革是党中央提出的大事,我深信决不会错。如果犯了错也是你们负责,这事是你们让我干的。咱们是一条绳子上拴住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我心想,为了总结剧团管理经验,为了七十多人的命运,就让我这个一无所有的演员,为京剧艺术再拼上一回吧,用实际行动来表明我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心吧!
承包伊始,我让项顺发去订合同,就这么待着不行啊。最好能把三个月订满,这小子还真有本事,历尽艰辛在三泰那边,就是泰兴、泰州、泰安,他还真订了三个月的演出合同。当时高兴啊,演出有眉目了。良好的开端给了我们极大的信心。王蕾同志准备所有宣传工作,梁大成、虞珠宝同志领导大家投入三台戏的排练。我们排戏,排传统戏,排了几台戏。那时候还没有弄新戏,没有资本。承包队上上下下紧锣密鼓地准备演出。
奇怪的是,院领导迟迟不发给我们服装和灯光音响等设备。这些"文化大革命"以前都是院里统一管的,需要的时候,院里再分下去。我们去交涉了,但就是不给。没服装我怎么演出啊?我们不理解,发动我们干起来的领导,为什么屡屡出难题。走投无路的我只有找朋友,说没办法了,能给我联系市委书记胡立教同志,求助于他了。朋友还真给我联系了,胡书记很快在康平路接见了我和梁大成。我们向他汇报了一切经过、以及目前院里不给我们服装和设备的情况。胡书记听罢,说这怎么行呢,演出不给人服装怎么行,立即打电话给江南同志,说京剧院童祥苓搞承包,怎么不给人服装,那怎么演出呢?一个电话,妥了。我在旁边一直望着胡书记,不禁感慨,如果文化局和京剧院的领导,都能像市委领导这样热诚支持我们、该有多好哇!我记得当时他还有什么话跟我说,他问我你是党员吗?我说不是,他说那就没什么。如果我是党员,可能他要跟我说点什么。临别时我拿出与京剧院签的承包合同对他说,合同的意义是约束双方,这份合同对院里毫无约束力,是一份不平等的合同,我把它暂存您处,一年之后让他们到您处来取,我相信您可作证。我们无限感激胡立教书记,在我们最困难最关键时刻,给我们解了围。
五个月日夜辛劳,总算万事俱备,松了口气。就要去外地演出了。这一天我回到家里,才感到极度疲劳。家里,胜天放着我教他唱的录音带,顿时让我想起孩子的问题。他为了学戏,已经保留学籍,在家学了一年多。我随团外出,他怎么办?我请求李蔷华老师和戏校商量,请戏校给予其特殊照顾,让他人校学戏。因为文化局某位领导说,为什么演员的儿子一定要当演员。结果胜天戏校也没去成,只得让他重新学文化课,这对他不但是个打击,也给他增加了极大压力。我向他交心,戏校不收他,我和他妈都要演出管不了他,也不能带他到团里,再度读书确有困难,只能一方面请先生补课,另一方面靠他自己了。胜天低头半天不语,只说了一句话,我一切服从爸妈吧。
我对不起儿子,承包以来我日思夜想着承包、剧团、七十多口人的家庭生计,却忽略了自己的孩子。养不教父之过,望着消沉无语的儿子,我内心纷乱、内疚不堪,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但是,承包已经开始,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
承包队首赴"三泰",第一场演出是在泰州人民剧场,仅有几天时间所有票便销售一空,这使大家情绪高涨。当天晚上一到泰州就立即去剧场装台,排戏直至深夜,无人缺席。演出前演员认真化妆,女同志一律穿上白袜子,服装达到了护领白、水袖白、靴子白,烫得平整,道具盔头摆放得井井有条.一进后台使人感到整洁、安静,这是我向往的剧团。我觉得大伙儿真,可爱,平时剧团化妆卸妆,洗脸的时候脱脂棉花满地扔,卷纸大把大把地浪费。现在好了,承包了,大家像管理自己家一样,节省每一分钱,不用我说了,大伙都算账啊。自己省得不得了,棉花不用了,就用草纸。自己的钱跟利益相关啊。那时候上海流行长头发、大鬓脚,我说这弄到台上得多难看。马连良先生的剧团过去为什么挣钱,就是干净利落、舞台严肃。特别是大花脸、小丑演员一律不准留头,剃头的我有奖励,不剃头的我有惩罚。你们找个理发馆,剃完头我一起算。大家都不舍得花钱剃头,说还是买剃头刀自己剃,就每人发一把剃刀,真省钱。我们几个花脸脑袋都剃破了,我真心疼啊,说你们这剃法不行啊。
第二天演出结束,几个舞美也在,我夜宵吃到一半,觉得恶心,跑到院里蹲下就呕吐了。我累了好几个月,我想可能是太累了。团里同志尾随而出,手电筒一照便叫起南云:"张老师,童团长在吐血!"南云急忙跑出来,看见地上一大摊鲜血,夹杂着刚吃下去的食物。她一边给我揉着背,一连问怎么啦,赶紧扶我进屋。团委们都见到了我的情形,赶快请医生给我打止血针。那时候,我头脑很清醒,人却软弱无力,只能躺着。团委和剧场经理决定停演,商量着怎样向观众解释为妥。整个承包队同志都在院子外,大家关心我的身体、也担忧承包刚开始我就病倒了,承包队怎么办。我对团委们说,我一定对大家负责,一定要演出,别退票了,卖出去的票不能退啊。泰州剧场与观众给予我们的体改很大支持,这对我们承包起步极为重要,而且观众是那么热情,不能让观众失望,我只是几个月来的费神和劳累所致,不影响演出。
泰州县委领导很不错,得知这些情况,第二天晚上演出时都到剧场探望,说上海京剧院的童祥苓同志在我们这儿演出,都病成这样了还坚持。决定每场下来休息五分钟。门口派了救护车,还派了值班医生随时观察。那天我演《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剧场经理夫妇在后台,用小炉子煨着粥,我每场下来,就休息两分钟,经理亲手喂我几口粥,上去演一场,观众很安静耐心地等着。演毕,观众掌声如潮,医生立即检查打针,领导到后台问候。泰州领导和剧场经理以及观众,他们对我的关心爱护,使我感受到亲人般的温暖,这份温暖支撑着我带病坚持了三个月的演出。这是为京剧艺术,我吐了第二次血。
由于全团上下一致努力,我们取得了艺术性剧团管理及经济的双丰收,真赚钱了,大伙儿就想分钱啊。我说你们眼光长一点,这次给你们分百分之十五。大伙儿说干嘛不分要留钱。我说不是留钱,今天如果把这钱都分了,以后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你们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们赚了多少钱,将来你们可能会得到很多钱。当时大伙儿就听我的了。那时候不得了啊。在整个上海京剧院每人全年奖金只有一包飞马牌香烟、两包火柴的价值的当时,承包队除了补足了被扣去的各种款项,包括各人百分之三十的工资,连补贴、演出消耗等都是我们的,还留下百分之三十的公积金,百分之十的团长基金,每人第一次分红大概得了几百块钱。这震动了京剧院,领导们眼红了。
在与京剧院签订的合同中,我们为了积累剧目,加强青年演员基础训练,整修服装、盔头、道具、音响,以及总结和调整,我们定了三个月整修期。这三个月要停演。为什么呢?北京赵燕侠,一年365天老演。一个剧团老演出不排戏,天天演《四郎探母》,谁看啊?这剧团要死亡了。所以我提出要三个月的时间来休整,创作剧目。利用整修期,我们又排了两台大戏,一台小戏,《龙凤呈祥》、《王宝钏》、《谁妻嫁妹》就是这么来的,还发动了翻跟头的积极性,为武戏演员排了《雁荡山》。管理剧团当中主要是提高演员的素质,不能只把眼睛放在主角的培养上,水涨船高,茂盛的绿叶才能显出鲜艳的花朵。演员素质提高了,戏的水平自然也提高了。剧目丰富了,人家可以有更多选择剧目的地,演出场次的合同自然会多起来。
但是这三个月人家也要吃饭啊,不演出,百分之三十工资哪里来啊?得从公积金里来,这个京剧院必须给我,让我发给他们。跟院里商量的时候,都说得挺好,结果分账立户也不给我分,钱还给我扣下了。正当我们在外面兴冲冲演出时,院里领导又下文件指示我们的公积金不能补足工资。因为没有分账立户,钱都卡在院里,我们没有一点办法,这可把我逼上了死路。我这团长当的,受不了。演完了之后大伙儿都围在我屋子那,要发工资。我当时气得呀,大家都要养家糊口啊,不干活的人拿百分百工资,干活的人百分之六十还不发钱。
怎么办?我去找前台经理去了,我说经理,每场演出的钱你能不能转一下,交给我行不行。我就把情况说了,我说不发钱,人家怎么养家糊口。为留这钱的事情,我们五个人加张鑫海六个人开会。我说我把钱留下来了,要给人开工资。还跟傅杰说,你能不能先不向领导汇报,咱们先把钱发了,等完了之后你怎么汇报都行。一汇报书记什么的都来了,把我钱再给弄走了怎么办?结果这还不错,把钱发了,发完了之后,他再去汇报了。
回上海之后,京剧院开了一次总结会,局、院的领导、各团的团长都在,谈着谈着,京剧院党委书记殷公普说,有一个团的财务,违反了纪律,私自把钱扣下了,管财务的又怎么怎么样,就一堆帽子扣下了。实际上他不说我,就说项顺发,他就是管钱的。我听完了,说你别说了,言局长在这呢,这个事是我干的,不关财会的事情。你让我们工作,你不给我们饭吃,让人搞承包,却不顾人家养家糊口,这行吗?你这是支持我还是整治我?开除党籍?我没有!处分我,行。这团长我不干了,我就是一个演员。不干团长了,我还吃我的大锅饭,还挺好!言行打圆场,说别别别,没事了,这事过去了。但是过去归过去了,公积金还是不能当工资发。
我们是经过核算演出场次才签约的,如今到哪儿去寻这笔钱。同志们拥到我房里,焦急紧张地问怎么办?我非常理解靠工资养家糊口的同事,坦白地告诉大家,确实有困难了,但大家这么信任我,我和团委们商量,靠咱们自己的力量来解决。商量的结果只有加场演出,全体同意由项顺发和王蕾同志负责加场的场次。
项顺发又开始动脑筋了,这小子脑子好。经过一番奔波,他们二人终于给我们带来了好消息,说去兴化。兴化有二十万民工在那修河,没有文化,晚上赌博的、打架的,什么都有。我们说就上这个地给人演戏大家有好处,咱们赚钱,人家看戏。正好兴化县县长挺支持,说你们来挺好,我们治安也好办点。剧场愿意接我们去。民工没有文化生活,看戏都爱看。
真是一场拼搏啊!在那里演了近一个月,每日两场,有时三场,都满座,我们终于绝处逢生了。同志们怕在疲劳中演出出错,困了还怕误场,我们误场也要扣钱啊,自觉把自己戏单上的角色记下来。有人一边拿着饭碗一边化妆,大家累得都不愿说话。有的同志连吃饭时间都没有,演出中抱着饭碗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大伙儿体力消耗都达到极限。我心疼大伙儿,恨不能把那些领导揪到此处,看看他们的出尔反尔,对我们造成什么后果。
就这么干了一年,大伙儿劲头挺高。可是我玩完了,让我想不通的事儿太多了,而且凡事都举步维艰。在兴化演出的时候,我是真火了。承包队七十人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那是很精确的。京剧院要逮捕承包队一个打大锣的,因为他在家里搞赌博,公安局要抓他。那么来抓这个人,党支部知道以后应该第一时间来通知我这个团长,我管人员的啊。把这个大锣拿走了,应该事先给我们安排个替补的。没人通知我啊。晚上七点钟开戏,还是乐队的一个同志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告诉我,说团长你知道吗?那个打锣的被人给抓走了。我就找书记傅杰,说怎么搞的,你们这样做就是说你们从组织上就根本不信任我,今天晚上开戏怎么办?谁打大锣?你打吗?那天我是真急了,召开了一个全团大会,把这事情在会上说了。我说从今天起这个团交给党支部书记管,我作为一个演员,我不管了。今儿晚上开得了戏还是开不了戏我也不管了。结果大家都闹起来了,因为不演戏,承包团等于是要自己赔大伙儿钱啊。后来傅杰赶紧打电话,临时京剧院调来一个大锣。
为了二团的体改,我的身体日益虚弱下来,疾病缠身。在这个当口,院领导殷公普还到我团里去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还让我继续干,因为赚钱了。我又气又累,说干了一年不能干了。你们的想法和我的想法不一样,你们是搞政治,我们是搞艺术。就这么聊着,一阵胸口不适,我说暂停,就跑去卫生间,还没到里面,就扶着门一连喷出几大口鲜血,染红了半面墙壁。望着顺墙淌下来的鲜血,他们才闭住了嘴。南云扶我到医院,医生望着我苍白的脸说,一个人身上能有多少血,怎么会弄成这样。是呀,我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我为京剧事业吐了第三次血。
那时候上海的一些领导对我很关心。原来的副市长宋日昌,他待我跟孩子一样,因为我和南云之前老跟着他一起到山东煤矿等一些地方慰问演出。听说我吐血了,很着急,亲自给瑞金医院院长写了封信,介绍了我的情况,请医院多多关照。在医院领导的关心下,肺科专家邓维吾医生亲自为我治疗。现在找人家还找不着了。
这时,恰好承包队的一年期限接近尾声,只好由夫人南云独自挑担,作最后的演出。她跟我又吃了一年苦,但也只能如此。承当时温州市委领导胡万里的支持,安排了承包队最后一次演出,我们七十五人终于完成了艰难困苦的一年承包。不止在三泰地区,还有武汉、岳阳、四川,到处演出到处跑。
一年下来,不但演员在演技上得到大量的实践,提高了水平,在作风上也有了显著变化。第一次外出到三泰演出之前,《新民晚报》登了一张漫画,讽刺上海京剧院没有承包前剧团下乡,买了很多鸡什么的,一路扬尘而去都是鸡毛满天。当时我说,绝对不能买一只鸡,这影响到剧团的声誉。真没人买鸡啊。我记得在泰兴,请我们和团委吃饭,我们谢绝了。我们每在一处演出完毕,后台和宿舍以及院子环境,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们说没有一个剧团是这样的,没有一个院子里养一只鸡的。许多剧场太感动了,说你们不是旧戏班,你们是新文艺工作者。这使我回忆起解放初,我们从唱戏的变为新文艺工作者,这一称呼既亲切又光荣。经济上,除了补足七十五人百分之三十工资、米贴、少数民族补贴以及一切演出开支外,每人拿了大概1700多块钱奖金,还留了八万多元公积金上交给京剧院。大伙儿高兴啊。
但是,我在总结时认为不能继续干下去,因为院领导与我们志不同道不合。剧团不整齐,艺术质量不高,没有独特风格,不可能有知名度,就不能得到观众信任,就不会有人看你的戏。因此我们中止了承包。
【童祥苓(1935年3月-2024年12月2日),江西南昌市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京剧代表性传承人。京剧演员,工老生。童祥苓8岁时开始学戏,先后向刘盛通、雷喜福、钱宝森等学艺,后又拜马连良、周信芳为师。1957年童祥苓调到上海。1965年童祥苓奉命调到京剧《智取威虎山》剧组,饰演该剧主角侦察英雄杨子荣,这也成为他艺术生涯最有代表性的角色之一。1970年在全国公映的彩色影片《智取威虎山》,是第一部被搬上大银幕的“样板戏”,童祥苓在该片中饰演侦察排长杨子荣。1976年5月11日童祥苓随上海京剧团赴日本演出。1993年童祥苓决定提前退休,回家开店,面馆开了8年后,2001年因为饭馆生意越来越难做,童祥苓把它转了出去。2008年5月29日,参加四川汶川地震全国戏曲界抗震救灾义演。晚年的童祥苓不时参加京剧演出。2024年12月2日,童祥苓在上海去世,享年89岁。】